顾飞找到方明的时候,方明正在后厨给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抹油。
他用一块浸了油的布沿着锅壁从上往下擦,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擦到位了。铁锅的铸铁表面在油布下变得润泽,在晨光里反出一层暗沉的光。顾飞站在厨房门口,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灶台上——那是一小块金属碎片,约莫半个手掌大,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断口处能看见内部嵌着的一排微型线路板。
“昨晚在基地外围捡到的。”顾飞说。
方明放下油布,走过来把那块碎片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碎片的外表面涂着一层哑光黑色的涂料,没有任何标识或编号,但边缘的切割工艺非常精密——不是手工切割的,是某种自动化设备的产物。内部那排微型线路板的排列方式方明没见过,线路比他在废墟里见过的任何旧世界设备都要细密。
“什么东西?”
“财团的侦察无人机。”顾飞说,“零号基地归顺之后,财团的监控网失去了北面的节点,他们派了无人机来补位。这架是被我击落的——用异能模拟了一下电磁脉冲,不算太难。但问题是,它不是单独来的。”
方明把碎片放回灶台上。“还有?”
“昨晚同一时段,基地外围至少检测到三次同类信号。它们大概是来确认位置的。”
“确认什么位置?”
顾飞沉默了一拍。“确认食堂的位置。财团以前不知道你具体在哪里,赵卫国的基地在的时候他们有北面屏障,懒得往南延伸侦查。现在零号基地没了,他们得重新标注目标坐标。”
方明把油布叠好放回架子上。“所以接下来?”
“清理者小队。”顾飞说,“财团的SSS级机动部队,专门负责清理那些‘不该存在的变量’。每个小队由四名SSS级异能者组成,配备专用装备,目标单一,动作迅速。我当年在财团内部见过一次他们出任务——从接到指令到目标消失,全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方明把灶台上那块碎片拿起来,扔进了废料桶里。“什么时候到?”
“最快今天晚上。”
方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后厨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食堂外面的空地上,蝎子正蹲在一堆废铁旁边修他那辆摩托,武霜坐在台阶上擦刀,赵卫国蹲在角落里削一根木棍,林初夏靠在墙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放下了门帘。
“把人都叫进来。”
十分钟后,食堂正厅的几张桌子被拼到了一起,拼成一张大长台。方明站在长台的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山海食经》。他的徒弟们在长台两侧坐着——蝎子靠在椅背上,左手搭着椅沿,手背上的纹身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一层浅光;武霜坐在他旁边,左眼的黑皮眼罩换了一副新的,边缘干净利落;赵卫国坐在最远的那一头,他体型太大,普通的椅子坐不下,就坐了两张叠起来的矮凳;林初夏站在方明侧后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里的冰霜正在指节上缓缓凝结成一层薄壳又融化;小药坐在长台另一头,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今天晚上,有一支财团的清理者小队要到。”方明说。
长台周围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全是SSS级。有装备。”方明把顾飞带来的那块碎片放在台面上推了一圈,“目标是食堂。是给我们上菜的。”
“所以呢?”蝎子说。他的语调很平,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所以我们要做一道菜。”方明说,“一道能当武器的菜。蝎子——你扛锅。”
蝎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答应。
“武霜——你切菜。”
武霜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身在灯光下甩出一道银光。“切什么?”
“食材还没到。到了再告诉你。”
“赵卫国——你烧火。”
赵卫国坐在两张叠凳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时肩膀挺直了一下。“烧多大的火?”
“能烧多大烧多大。”
“林初夏——你控场。”
林初夏的指尖有一道细霜正在往下滴,滴在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色的水印。“控什么场?”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方明把《山海食经》合上,放回架子上。他走到后厨的墙角,那里靠着一口直径四十米的大铁锅——折叠状态,比一张桌子还高。方明用手拍了拍锅沿,铁锅发出沉闷的嗡鸣。
“今晚八点之前。”方明说,“各自准备。”
当晚七点四十分,暮色刚从废墟的轮廓线上消去,食堂门口的灯光已经亮了。方明把三盏煤油灯挂在门框上,又加了两盏手电,用绳子吊在屋檐下面。光线不亮,但足够照亮门口那片空地。
清理者小队没有让任何人等到八点。
七点五十二分,一辆全黑色的装甲车从北面的废墟缺口冲了出来。车速很快,车身表面覆盖着一层暗哑的涂层,在暮色里几乎无法分辨轮廓。引擎声不大,被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掩盖了——那是车顶安装的一台定向声波发射器在预热。
装甲车没有减速。它径直朝食堂正门冲过来,离门约十五米的时候,车顶的声波发射器释放了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方明在厨房里感觉到地板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墙体断裂的声音——食堂正面的那面外墙裂开了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顶端的竖直裂缝,裂缝两侧的墙皮剥落,碎砖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方明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肩上扛着那口四十米的折叠铁锅。锅的重量让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他走出食堂大门,锅在他肩上像一面巨大的盾牌,阴影投在地面上覆盖了整片空地。
他身后跟着一排人——蝎子跟在他右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态松弛;武霜在他左侧,刀已经出了鞘,刀刃侧对着地面;赵卫国走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铁质拨火棍,棍头还带着昨晚没烧完的余烬;林初夏走在最后,两只手已经覆满了白霜,她的脚底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浅薄的冰痕;小药没有出来,她留在厨房里,正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候,那锅底汤她已经盯了四十分钟了。
装甲车停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穿着同样的全黑色作战服,没有标识,没有徽章。他们的身高相近,体型相近,连站姿都几乎一样——双足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戴头盔,脸露在外面,短头发,肤色偏白,颧骨处有一道旧疤,但整张脸没有什么表情。
“旧世界财团清理者。”顾飞的声音从方明身后不远处传过来——他站在食堂门框内侧,没有走出来,声音只够让方明听见,“编号没有意义,战斗方式不固定。但有一条规律——他们从不说话。”
方明把四十米的铁锅从肩上放下来,锅底着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灰土被震起来一小片。锅沿的高度正好挡住了他下半身,他站在锅后面,双手握着锅沿的边缘,像握着一面巨大的桌面盾牌。
他敲了一下锅沿。手指关节磕在铸铁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在空地上弹了一下就散了。
“今天不做菜,”方明说,“做你们。”
锅下面的火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被点燃的。赵卫国蹲在锅的一侧,拨火棍捅进灶膛里,余烬被拨开后露出底下的炭火,他把一把干燥的碎木柴添了进去。火苗从灶膛里蹿上来,很快覆盖了锅底的供热面。方明感觉到锅壁的温度正在攀升,从他的手心传上来的热度隔着铸铁在缓慢升高。
蝎子绕到锅的另一侧,伸手抓住了锅沿的铁环。武霜站到了锅的正面,刀横在身前。林初夏后退了两步,双手平举,冰霜在地面上缓慢延伸,形成一道弧形的霜线,把食堂正门和铁锅之间的区域划了一道界。
方明开始颠勺。
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在他的动作下开始晃动。起初只是轻微的摆动,然后幅度变大——铁锅像一座被撬动的山,缓慢地、沉重地往左偏,又往右偏。锅里的食材在高温下翻腾起来——变异辣椒、深渊鱼段、丧尸菇块、辐射蝎壳——每一块都在被热油裹挟着抛向空中,翻一个面,落回锅里,被下一次颠起的动作再次接住。
火势在赵卫国的控制下越来越旺,灶膛里的火焰从橘黄变成蓝白,又从蓝白变成一种偏紫的亮白色。高温让锅壁开始泛红,铸铁表面的氧化物在热力下剥落,露出的金属底色在火光下反出一种近似七彩的虹光。
第一道火焰从锅里升起来了。
不是火苗,是那种从锅沿往外喷出的、包裹着蒸汽和油脂颗粒的火焰柱——橘色、蓝色、紫色、绿色,颜色在气流里快速切换,像一束被打散的光谱。火焰从锅沿溢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流,在灰土地面上形成一圈发光的环。
方明的动作没有停。他的腰背弯着,膝盖微屈,双臂握在勺柄上,带着整个身体的重力在锅沿上移动——每一次颠起的幅度都均匀,每一次落回的位置都精准。
他身后,食堂门框内侧,顾飞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团七彩的火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装甲车前面那四个清理者仍然站着,没有动。
但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同一处——那口正在喷出彩色火焰的、直径四十米的、被一个穿着脏围裙的年轻人握在手里的铸铁锅。
火焰在夜空中亮了三秒,然后被方明翻下的一勺食材压住了,但没有灭——它正在锅底和食材之间持续地燃烧着,发出一层持续的光。
方明站在锅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翻腾物。
“第一道,”他说,“还没上桌。”
铁锅的嗡鸣声和火焰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