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基地的大门是铁灰色的，两扇对开，每扇大约三米高，表面焊着加固用的横向钢板。门没关严，中间留了一条大约半米宽的缝，方明侧着身从缝里挤进去的时候，铁门的边缘蹭了一下他挎着的保温箱，发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门里面是一条宽阔的通道，两侧的墙面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应急灯，光线偏冷，在通道地面上投出一片均匀的白。方明走了大约三十步，通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被改造成指挥大厅的地下空间，层高约六米，顶棚是混凝土浇筑的，梁架裸露，上面挂着一排日光灯管。
赵卫国坐在大厅尽头的高台上。
那是一把用废铁和钢板焊成的椅子，椅背很高，靠背上端焊着零号基地的标志——一个简化的变异兽头骨轮廓。赵卫国坐在椅子里的姿势是往后靠的，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肥厚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腹部。他的表情是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个他听说过很多次但第一次见到的物件。
高台两侧排列着武装人员，大约一百余人，每人都端着一支短管能量枪，枪口的方向全部对准通道入口处。方明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枪口的瞄准点像一道无形的网，覆盖了他的整个躯干和头部。
方明没停步。
他走到高台前大约五步的地方站定，把保温箱放在脚下的地面上，弯腰打开箱盖。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白色的热气从箱体内升腾起来，裹着辣椒和花椒混在一起的气味，在冷白色的日光灯光下向上扩散。周围那些握枪的人里，有几个的鼻翼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保温箱里是一只白瓷碗，碗比食堂用的普通碗大一圈，边缘有一道细密的深红色釉线，碗里盛着的东西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深红色的油，油层底下是深色的汤底和零星悬浮的花椒粒，几段翠绿的葱段和一小撮白芝麻点缀在最上层。方明把碗从保温箱里端出来，举到齐胸的高度。
“吃吗？”
赵卫国从椅子里坐直了一些，他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两秒。“你一个人来，带着一碗——这是什么？”
“麻辣烫。地狱版。”
赵卫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来救人还是来做菜的？”
“都是。”方明把碗又往前递了半寸，“你吃完，配方给你。配方给你之后，人我带走。”
赵卫国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放下来。他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用了大约三秒，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得很慢，步伐平稳，每一步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缓慢移动的重物正在从高处转移到底处。
他走到方明面前，伸手接过了那碗麻辣烫。碗在他的手掌里显得比在方明手里小了一圈，他的拇指和食指几乎可以绕碗沿一周。他没有犹豫，把碗端到嘴边，像喝一碗凉水一样，仰头把整碗汤倒进了嘴里。
方明退后了半步。
赵卫国把碗放下了。他放下碗的动作是稳的——碗沿磕在掌心，没有发出碰撞声。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是分层次的。第一层是从灰白变成浅粉，像有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面部的毛细血管。第二层是浅粉变成深红，那种红色从颧骨往下蔓延，一直扩散到脖颈根部和耳朵。第三层是深红色里透出了一层近乎发紫的暗色调，像某种化学反应在皮肤底下的组织层里正在进行。赵卫国的额角开始渗汗，汗珠一颗一颗地从发际线边缘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地上。
他张开了嘴。舌头伸出来的那一刻，方明看见他的舌面已经肿了，表层是通红的，布满细密的颗粒状突起——辣椒素和花椒碱在黏膜表面反应过度的表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布料被喘气的动作牵动着，一下一下地起伏。
“水——”
赵卫国的膝盖弯了。他的身体从直立变成前倾，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他的额头抵在灰土地面上。他的后背在剧烈地抖动，肩膀上厚实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又因为辣感而痉挛。他开始打滚，那具庞大的身体在地面上翻转了两次，撞倒了旁边一个铁质的武器架，架子上的几把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明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赵卫国。高台两侧那一百多个武装人员里，有人手里的枪往下垂了，有人把枪口偏开了方向，还有人干脆把枪放到脚边了。
方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蹲下来把壶嘴递到赵卫国嘴边。赵卫国把头仰起来，舌头顶着牙齿，他吸水的动作既急切又费力，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来的比喝进去的还多。他喝了大约半壶，喘息声才从那种急促的频率中缓下来。
方明把水壶收回来，拧好盖子。“配方就是——辣到投降。”
赵卫国跪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抬起头看着方明。他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开始褪回正常肤色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眼角还挂着一滴没干透的眼泪，在日光灯管下闪着光。
方明站起来，走到大厅左侧的笼子边。那笼子比之前关蝎子的那个小一些，金属栅栏的间隔更密，武霜蜷在笼子内侧，手脚被电磁网裹着，电磁网已经断电了，但网线的细金属丝还缠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方明用腰后那把菜刀砍了一下锁头，锁头断了，锁体落在地上。他推开门，蹲下来用刀尖挑断了武霜手腕上的网线。
武霜抬起头的时候，方明看见她的左眼——那只被眼罩遮了多年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微微眨了一下。“师父……”她的声音哑了。
“走吧。”方明说。
他转身走回大厅中央的时候，赵卫国还跪在地上。方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赵卫国抬头看他，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泪渍，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方明很熟悉的神情，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那种神情，武霜、蝎子、铁血基地那个光头、甚至周将军都有过。
“师父，”赵卫国说，“我错了。”
方明低头看着他。“零号基地以后怎么做？”
赵卫国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解散。人归您调配，基地归您管理，克隆工厂我可以——停掉。”
方明沉默了两秒。“厂不用停。改成养殖场，养变异兽和奶牛。肉和奶送到食堂来。”他把炒勺在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转头看向高台两侧那些站着的武装人员，“你们也一样。想留下的留下，不想留下的可以走。留下的从明天开始种土豆。”
没有人动。有一个士兵先把枪靠到墙边站直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陆续的金属碰墙的声响连续地响起。赵卫国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方明身后，像一个重新校准过姿态的卫星天线，正对着新的信号源。
方明抬起头。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他的上方亮成一排均匀的白线。但就在那些白线中间，一行金色的文字凭空浮现了出来——它不是在墙面上，不是在某个具体的物体表面上，像是直接在空气里生成的，悬在半空中，字体端正，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军团烹饪模式解锁。可批量生产异能增幅餐。”
方明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字还在。他又眨了眨眼，字才慢慢淡去，像写完的粉笔字被黑板擦蹭过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最后连痕迹都不留了。
赵卫国也看见了。他张着嘴，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等他头顶也有什么东西出现。
“别看了，”方明说，“不是给你的。”
方明转身走向大厅的出口通道。铁灰色的两扇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最大，晨光从外面灌进来，把通道的地面照出一片暖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对大厅里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高台最末端。
“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他走出去了。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围裙上留下一片斜斜的亮区。身后的大厅里，赵卫国正在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层没喝完的汤底，他把碗沿凑到嘴边仰起头，把那最后一点汤也喝完了。
他喝完的时候，舌头还在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