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的右手还缠着纱布。那道裂口不大，但碎片切得深，医官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张辐射区域地图看。地图上方明食堂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已经描了三遍，线粗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他听完间谍的汇报之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那十秒里整个指挥部没有人发出声音。然后赵卫国把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纱布边缘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往桌面上压了一下。掌心接触桌面的那一下，桌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一扇沉重的门被关上了。
“夜袭铁血基地。”赵卫国说，“抓那个独眼女人。她叫武霜，方明的徒弟。”
他身后的情报官迟疑了一下。“铁血基地目前有五十人驻守，其中SS级以上至少三人……”
“我派精锐队去。”赵卫国把地图上的那个圈又描了一遍，这一次用的是蘸了墨的笔头，圈线湿漉漉的，在纸面上泛着光。“凌晨两点动手。电磁网带三张，捆结实了再带回来。”
铁血基地的夜比异世食堂那边更安静一些。四周的围墙是废墟砖石垒的，缝隙填了泥浆，比基地外围的铁网结实，但比混凝土墙差了不少。武霜住在一栋半塌的二层楼里，一楼做库房，二楼腾出一间当卧室。她睡觉的时候习惯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那不是不信任周围的环境，是三年带兵留下的习惯，改不掉。
凌晨两点十五分，铁血基地北面的围墙被震开了一个两米宽的缺口。震开墙的东西是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车头焊了一块加厚钢板，钢板的边缘已经被撞得卷起来了。装甲车后面跟着二十个穿全黑制服的人——零号基地精锐队，全员B级以上，队长是SS级体术异能者。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值守哨兵。哨兵站在一座倒塌塔楼的二层残台上，先看见的是装甲车挡风玻璃上那层暗绿色的防反光涂层，然后是二十个黑影从车后跳下来。他张嘴要喊，但声音还没出来就被一道从黑暗中射来的能量束打中了左肩，整个人往后倒，从残台上翻了下去。
武霜在二楼听见了那声闷响。她翻下床的时候枕头底下的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了。她只来得及套了一件外套，没来得及穿鞋。她冲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二十个黑影正在基地的空地上散开，像是提前演练过的阵型，分成四个小队，每队五人，从四个方向往建筑群里合拢。
武霜把窗框推开，从二楼的窗台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她的脚掌在碎石上踩了一下，没稳住，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直。刀还在手里，刃口朝外。第一队黑衣人已经发现她了，五个人同时转向她，最前面那个举起了能量枪。
武霜没等对方扣扳机。她侧身，左腿跨了一大步，刀从下往上斜劈——刀刃擦着能量枪的枪管过去，把枪管从中间削开成两半。对方还没来得及换武器，武霜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腹部。那个人往后飞出去两米，撞到身后另一个黑衣人身上，两个人一起倒了。
但第二队已经从侧面包过来了。武霜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身了——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右臂手腕。武霜用左肘往后顶了一下，顶到了对方的胸口，那人的手松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抽回右手，一道网从上方落下来。
电磁网。网线里嵌的能量核心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同时放电，电压从她的肩膀传导到腰部，她的膝盖软了。武霜单膝跪在地上，试图用刀去割网线，但网线的金属丝在能量脉冲下是绷紧的，刀锋切进去半毫米就被弹开了。第二张网又落下来，盖住了她的上半身。她的手臂被压在胸前，没法再动。
武霜被人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她的左眼——那只戴着眼罩的眼睛——在电磁网的脉冲下微微跳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右眼看着面前这些穿全黑制服的人。
零号基地的广播在凌晨四点响起。
那个声音和上一次一样，经过废墟的反射之后带着一层微微的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雷。方明在厨房后间被广播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顶那条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的枕头上，他伸手摸到了放在床头的菜刀，握紧，然后坐了起来。
“异世食堂的方明——”广播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换气，“你徒弟在我手上。明天中午，你一个人带那本《山海食经》和晶核奶茶的完整配方到零号基地来换人。中午不到，你的徒弟会被注射B型变异基因。”
广播重复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声音更沉，背景里能听见风声从发射塔的支架间穿过的哨音。方明把菜刀放回床头，穿上外套，推门走进了食堂正厅。
林初夏已经在厅里了。她穿着制服，头发没有扎，像是赶时间从值班室跑过来的。她的右手掌心里还有一层没完全收回去的霜，在煤油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听见了？”
方明点了点头。
“打算怎么办？”林初夏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询问的语气。
方明还没开口，后厨的门也被推开了。小药穿着那件黑色短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书——她大概是在读书的时候被广播打断了。“零号基地的电磁网是专门针对异能者的，”小药说，“上次蝎子被抓也是用的同一种东西。如果你正面冲进去——”“我知道。”方明把桌上的煤油灯拨亮了一些，“我没打算硬冲。”
顾飞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他今天穿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刚拆绷带没多久的手臂。他的皮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手腕内侧还有一小块浅色的新皮。“我去吧，”顾飞说，“我SSS+，电磁网的电量承受上限对我可能——”“你不行。”方明说，“你的异能刚恢复没多久，还没测过抗性。”顾飞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我一个人去。”方明把灯放回桌面上，“人多碍事。”
林初夏看着他说：“一个人去零号基地？”
“嗯。”
“赵卫国的指挥部里至少有两百个武装人员。”
“我知道。”方明转身走进厨房，在灶台边蹲下来，从一个柜子底层拖出一只保温箱——铁皮外壳，里面有一层保温棉，平时用来送外卖的。他打开保温箱的盖子，从灶台上取下一只白瓷碗。碗里的汤是前一天晚上熬好的，他端下来之后放在灶台角上晾了一夜。汤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伸手把油膜揭开，露出底下的汤色——红褐色，浓稠，表面浮着细碎的花椒籽和辣椒段。
顾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是什么？”
方明把碗小心地放进保温箱里，盖好盖子。“断头饭。”
他没再多解释。他把保温箱挎在肩上，从门边挂钩上取下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外套穿上，然后把菜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面的废墟边缘刚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他推开食堂的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晨间的凉气和尘土味。
方明没有回头。他踩着灰土往北走，脚下一步一步地碾着碎石，发出均匀的、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灰蓝的天幕下那道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北延伸。
食堂门口站着三个人。林初夏、小药、顾飞，并排着，谁都没说话。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方明的身影越来越远了。
林初夏在他走出去大约五十步之后动了。她往侧面走了两步，绕到食堂外墙的阴影里，然后沿着废墟的掩体，和方明保持着一个大约一百米的间隔，朝着同一个方向跟了上去。
她没有回头看。
晨光正在从东面缓慢地推过来，把废墟的轮廓一点一点地照亮。方明走在前面，影子拖在身后；林初夏走在后面的阴影里，脚步很轻，轻到就连风都没有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