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把铁箱子从灶台底下拖出来的时候，箱子底部的灰蹭了他一手。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把箱子盖掀开。里面全是晶核——大大小小，颜色从暗灰到浅绿到深红不等，都是前些天各基地送来的货款和兑换品，他攒着没用。他把箱子往灶台上一倒，晶核在台面上滚了半圈，有些掉在地上了，叮叮当当弹了几下。小药蹲下来把地上的捡起来，放在台面上排成一排。
方明数了数，大约三百颗。
“全做了？”小药问。
“全做了。”
他把第一把晶核用锤子碾碎。碎末混在一起是灰绿色的，和蜂蜜拌了之后搓成丸子。他一个人搓速度太慢，林初夏和顾飞也加入进来。三个人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搓，林初夏的手艺不行，搓出来的丸子大小不一，顾飞倒是平均，但搓得慢。方明教了他们一个手法——先把混合料在掌心搓圆，再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压一下边缘，让丸子表面形成一个轻微的凹痕，这样油炸的时候受热更均匀。
三百颗丸子搓了将近两个小时。炸的时候方明一个人看着油锅，分批次下，每批二十颗，炸至琥珀色捞出来，码在铁盘里。铁盘从一张增加到三张，后来又加了两张，五个铁盘整整齐齐地排在灶台旁边，金色的丸子冒着油光，在灯光下像一排排小号的铜铃。
“发下去。”方明说。
守卫队的人在食堂门口排成了一列。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有些人刚下夜班，眼圈还是青的。林初夏站在队伍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铁盘，每人三颗，不多不少。第一个领到的守卫把丸子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三颗琥珀色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方明。“方师傅，这个吃了真的能——”
“能。”方明说，“吃了别乱跑，站原地等反应。”
第一个守卫把三颗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他嚼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一道青色的光从他的肩胛骨位置炸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我在忍耐什么”变成了“我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张开右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的能量层在聚集，像一层烧开的水面正在蒸腾。“B级到A级了……”
“下一个。”林初夏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铁盘里的丸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守卫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突破，食堂门口被连续爆发的能量光芒映得明暗交替，像一盏断断续续在闪的灯。有人的异能从C级跳到B级，有人的从B级到A级，林初夏自己之前已经吃过晶核丹了，但今天她又吃了两颗，确认了一下S级的稳固程度。
三百颗晶核丹发出去二百八十颗，还剩二十颗收在铁盒里备用。守卫队的三十七个人全部升了至少一个级别，其中三个人跨了两个级别。一个原本是C级的年轻守卫吃完之后直接从C级跳到了A级，他愣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没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方明。
“方师傅，我——”
“去守住门口，”方明说，“别让闲人进来。”
年轻守卫快步走到门口站定，站姿比之前直了不止一点。
零号基地的前锋部队是在午后到的。
方明当时正在厨房里收拾炸完晶核丹剩下的锅和油。他听见外面传来一片脚步声——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部队行进，更像一种散乱的、带着装备碰撞声的快速移动。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大约两百人。穿着零号基地的灰黑色制服，每个人腰间都别着短刀或能量枪。打头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手术疤痕，左耳缺了一小块——大概是战斗中受过伤。他的步伐比其他人都快，走在两百人前面大约三步的距离，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在日光下反着白光。
“异世食堂的人给我滚出来！”他的声音很大，在废墟墙壁之间弹了两下，“零号基地前锋队！交出配方和晶核丹的制法，我们不动你们的人！”
食堂里的人没动。方明站在门帘后面看了几秒。守卫队在食堂两侧的废墟掩体后面已经埋伏好了——三天前刚升过级，能量充沛，连呼吸的频率都比之前沉稳。林初夏蹲在食堂屋檐上，手边的冰霜正顺着瓦片往下延伸，她的位置对方明来说是视线死角，但方明知道她在。
方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手里端着一个铁盘，盘面上铺着一层浅绿色的布巾，布巾上面码着二十颗晶核丹——就是之前收在铁盒里备用的那批。他走到前锋队长面前约五步的地方站定，把铁盘举了起来。
“吃吗？”
前锋队长低头看了看铁盘里那些琥珀色的丸子。“什么？”
“晶核丹。”方明说，“你一个人把这二十颗全吃完，我把配方和制法都给你。你要是吃不完——你这两百个人留下，以后归我食堂管。”
前锋队长沉默了两秒。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来的牙齿有一颗是合金的，泛着金属的光。“你当我是傻子？这里头要是——”
“没毒。”方明说，“你随便挑一颗，我跟你一起吃。”
前锋队长盯着方明看了三秒。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那二十颗晶核丹上。他随手捡了一颗，举到眼前翻看了一下。丸子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琥珀色，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裂纹，像烤得刚好的饼干表面自然裂开的纹路。他闻到那层焦甜的气味，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把丸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方明看见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微红，从微红变成一种透着光的浅金色——他浑身在抖，右手握刀的手腕处的肌腱像琴弦一样鼓起来。那道手术疤痕的边缘开始透出细碎的亮光，像有什么能量正在疤痕底下重新填满。他的异能波动从S级的边缘往上冲，撞开了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预料到的门槛——SS。
前锋队长手里的刀掉了。刀尖插进地面的灰土里，刀柄还在晃。
“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层金光正在从指缝之间淡去，但他的瞳孔形状已经变了——比之前更圆了一些，像某种正处于专注状态的捕食者的眼睛。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两只手撑在灰土里，额头垂得很低。
“师父。”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方明没预料到的虔诚感。
方明弯腰把铁盘放在地上。“你身后那两百个人呢？”
前锋队长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百名零号基地士兵正瞪着眼睛看他们的队长跪在方明面前——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枪垂下去了，还有人正把眼睛揉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方明把铁盘往前推了推。“一人一颗，吃完算。”
第一批人犹豫着走上前来。一个人拿了丸子退回去吃了，然后他的身上开始冒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光的颜色各异——青色、红色、黄色、蓝色——像一簇被点燃的烟花筒在食堂门口同时绽放。那些吃完丸子的零号基地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有人放下武器，有人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有人干脆学着他们队长的样子，双膝着了地。
两百人，倒戈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方明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那一片跪在地上的灰色制服。
“回去告诉赵卫国，”方明说，“我等他来吃饭。”
他转身走回了厨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了门外那一片安静的人群。跪在地上的零号基地前锋开始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还在发呆，有人已经开始帮忙收拾地上掉落的装备，有人低着头走到食堂门口的台阶旁边坐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猫。
前锋队长回到了零号基地。他走进指挥部的时候脸色灰白，右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的晶核丹的碎末。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用最短的句子描述了一遍——两百人全折在食堂门口了。
赵卫国的面前放着一只新的陶土杯子。他听完了汇报，没有立刻说话，右手在桌面上搁着，拇指按着杯沿，一下一下地压。杯沿在他的拇指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某种正在被缓慢施加压力的材料在发出最后警告。然后杯子碎了。赵卫国松开手，碎瓷片从掌心落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被碎片划出的几道细痕，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
“好。”赵卫国说。他站起来，把碎瓷片从桌上扫到地上。“好。我自己去。”
他走出指挥部的时候，整个零号基地北侧的克隆工厂外围，变异兽的咆哮声正从地下的培养槽里穿透混凝土层传上来，低沉、密集、像一片正在蓄积的地下水正在寻找通往地面的裂隙。
食堂里，方明已经把锅架起来了。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就立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是前几天蝎子从铁血基地那边扛回来的。锅沿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投出一片巨大的阴影，方明站在锅沿旁边，把几桶食材倒进去——深渊鱼、丧尸菇、变异辣椒、辐射蝎、还有半桶从沼泽里捞上来的某种带有鳞甲的水生动物，他从远处看到的，不确定种类，但闻起来有一股很浓的鲜味。
小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锅里倒材料。“你这是——”
方明把最后半桶食材倒进去，用长柄勺搅了一圈。食材在锅底搅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浓郁的、厚重的声响，像被搅动的泥浆带着气泡往上翻涌。
“来的人越多，”方明自言自语，“我熬的汤越香。”
他把锅盖合上了。铁锅盖和锅沿碰撞时发出的沉闷金属声在空地上回荡了一下。
灰黄色的天光正在从西面斜着照进来，把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深黑色的弧线像一道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弯月。方明蹲在锅边开始生火，火苗从锅底蹿上来的时候，那口锅的边缘开始发热，热汽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多种食材的浓香。
他蹲在火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下巴上的灰还没擦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