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把最后一块克隆兽肉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味道就对了。
不是好的“对”，是那种不对的“对”。肉块在铁盘里摊开，表面是正常的淡粉色，边缘因为焯水微微卷曲，纹理看起来和普通变异兽肉没什么区别。但方明把肉翻过来之后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了。
“酸。”他说。
小药从灶台另一边探过头来。她今天系了一条围裙，是她自己从布堆里翻出来的，洗过但没洗干净，还能看见以前的使用者留下的一些油渍。“克隆肉？”
“嗯。”方明把肉块又翻了一次，用刀尖挑开一条缝，看了看内部的纤维组织。“表面看着正常，但肉筋的走向不对。正常变异兽的肉筋是从骨头往肌肉方向延伸的，这根筋是横向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长出来的。”
小药把那块肉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她把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肉汁。“克隆肉没有晶核。”
“什么？”
“我说克隆肉没有晶核。”小药把手指上的肉汁在围裙上擦了擦，“晶核是变异兽在成长过程中从外界吸收辐射并压缩转化之后形成的能量存储结构。克隆肉是在人工培养槽里加速生长的，外界辐射是直接注入培养液的，它不需要自己转化，所以体内不会生成晶核。”
“死肉。”方明说。
“对。死肉。吃了只能充饥，不能提升异能。”
方明沉默了两秒。他把那块克隆肉从铁盘里夹起来，扔进垃圾桶里。“零号基地花那么大力气量产这种东西？”
“他们不是卖肉的。”小药说，“他们是卖‘核’的——他们把变异兽养大，杀掉，取晶核。肉是副产品，有没有晶核对他们的利润没影响，但对你的生意影响很大。如果他们垄断了变异兽的供应，你以后能拿到的新鲜兽肉和晶核都会越来越少。”
方明把锅端下来，冲了水，放在一边晾着。
“得有人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方明说。
蝎子来食堂取晶核丹的时候，方明拦住了他。
蝎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皮夹克，左肩的皮面上有一道新刮痕。他把装晶核的布袋放在台面上，正要走，方明叫住了他。
“帮我跑一趟零号基地。”
蝎子的脚步停了。“北面那个？”
“嗯。赵卫国的地盘。你去摸一下他们克隆工厂的底——位置、规模、他们在养的变异兽类型，还有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蝎子把布袋往台面上一搁。“我一个人？”
“你再带两个手脚利落的。”
蝎子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行”或者“不行”，只是把皮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露出半边脸。“要是被发现了呢？”
方明正在砧板上切变异辣椒，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你是SSS级。”
“嗯。”
“他们拦不住你。”
蝎子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是方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近似于笑的表情。他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两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沿着废墟北面的方向融进了灰黄色的晨雾里。
零号基地的防御比方明预想的要松散。北侧外围的围墙有一段塌了半边，只简单用铁网补了一下，铁网顶部的倒刺已经被磨钝了。蝎子用了不到两分钟就翻过铁网，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基地后勤区域的死角。他身后两个人跟着落下来，脚步压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地下入口在后勤区域最北端，一扇暗灰色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蝎子在铁门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门缝的边缘——灰不厚，说明这扇门最近被频繁地打开和关闭。他用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振动从门板传过来，像某种大型机械在地下运转时产生的低频震动。
他撬开了锁。
铁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水泥台阶，宽度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楼梯内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涂了一层防水涂料，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走廊里的灯是那种冷白色的荧光灯管，隔几米一盏，有的亮有的不亮，光线下投出间隔不等的明暗条纹。
蝎子走了大约四十级台阶，楼梯到底，转了一个弯。
然后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排笼子。金属笼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层大约一米五高，用竖条的铁栅栏隔开。笼子里关着人——蝎子一开始没认出那是人，是因为他们的皮肤已经变了色。有的人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鳞片，鳞片正在生长，像从皮下往外顶的东西，把原本的皮肤撑开成一道道龟裂的纹路。有的人的手脚已经变形了，手指变得粗短，指甲变成了厚实的角质物，像某种掘地动物的爪子。还有一个人蜷在笼子角落里，背部正在隆起，肩胛骨的位置往外凸出了两块对称的骨刺，骨刺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性组织。
蝎子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节在皮肤下面泛白，手背上的蝎子纹身开始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他身后两个人也看见了，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另一个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蝎子的声音很低，但问完之后没有等答案。他从铁栅栏之间伸出手，握住了最近一个笼子的门锁。那个锁是电控的，但接线裸露在外面，蝎子单手拧断了接线——金属丝在断裂的瞬间迸出一小串电火花——然后一扯，锁开了。
笼门打开的瞬间，里面那个蜷着的人抬起了头。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小块没被鳞片覆盖的皮肤。那双眼睛是正常的，眼球里没有变异兽那种混浊的黄色，说明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看着蝎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大概是“走”。
蝎子伸手去扶她。他的手刚碰到女人的胳膊，整个地下空间响起了警报声。
那是一种高频的、脉冲式的蜂鸣声，从走廊的四个角落同时发射出来，在混凝土墙面上来回反射叠加之后变成一堵声音的墙，把一切对话的可能性都压了下去。蝎子的耳膜被震得嗡了一声，他松开女人的胳膊，转身面对走廊入口的方向。
赵卫国站在那里。他的身形在这条走廊里显得更庞大，肩膀几乎顶到了走廊两侧的墙壁，他低头才能站直。他身后大约站了百来个人，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的。
“SSS级，”赵卫国说，他的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清晰，“零号基地建起来之后，你是第一个自己摸进来的。”
蝎子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让他和赵卫国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米。然后他的拳头动了。那一拳的速度很快，方明如果在现场大概会夸一句“颠勺练出来的反应速度”，但拳头在击中赵卫国之前的瞬间停在半空中了。一道网落了下来——不是普通的网，是编织着细金属线的电磁网，网的每个网格节点上都嵌着一颗小型能量核心。网接触到蝎子皮肤的瞬间，那些核心同时释放了脉冲电压，蝎子的身体僵住了，拳头停在了离赵卫国鼻子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电磁网收紧。蝎子的四肢被裹住，他试图用力挣开，但每次发力都会触发新一轮脉冲，他的肌肉在电压下不受控制地收缩。他跪了下去。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被网裹住的蝎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已经预知了结果的人。“带回去，”赵卫国说，“关进实验舱。明天开始注射B型变异基因。”
他又看了一眼蝎子手上那只发光的纹身，那光正在脉冲电压下明灭。“附带通知一下异世食堂那边——他们的厨师，三天内拿《山海食经》和所有晶核配方来换，否则他的徒弟会变成变异兽。”
那个信息是在当天傍晚传到食堂的。
广播的声音覆盖了整片废墟——从零号基地的发射塔传出来，经过那些坍塌建筑和生锈铁架的反射，回荡着，像一层盖在灰黄色天幕上的粗布。方明在厨房里切菜，刀刃正沿着一条深渊鱼的脊骨往下刮肉，广播响起的时候他的刀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刮。
他把鱼骨和鱼肉分开，鱼骨扔进汤锅里，鱼肉码在盘子里。
林初夏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的灰。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像是跑动中被什么划了一下。“你听见了？”
方明没有抬头。他把鱼肉码好之后，从架子下面取出一块磨刀石。那块石头是他在废墟里捡的，青灰色，表面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槽。他把菜刀平放在石面上，开始磨刀。
刀刃在石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均匀的，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方明的动作不快，每一下的行程一致，左右对称。磨了大约二十下之后他把刀翻面，继续磨另一边。刀刃边缘的金属在磨刀石上留下的细屑被水冲走，在水面上浮了一层灰白色的泡沫。
林初夏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她知道方明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方明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那一下很轻，拇指在刃口上扫过，没有划破皮肤。他把刀放回砧板上，刀刃在厨房的灯光下反出一线冷光。
“做一道菜。”方明说。
林初夏看着他。
“一道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菜。”
方明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被凝实了。灶台上那锅鱼汤正在小火慢炖，水面轻轻翻动着细泡。磨刀石旁边还有一小摊灰白色的水渍，正慢慢往灶台边缘渗。
林初夏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了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方明把磨刀石收回到架子下面，把菜刀拿起来，用干净的布把刀面擦了一遍。刀刃在布面上划过，没有阻涩感。他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那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今天做出来的时候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黄变成灰蓝，变暗的速度比平时快。北面的地平线上，零号基地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冷白色的光把半面天幕映得发灰。
方明伸手把窗户关上了。咔嚓一声，窗栓入槽。
菜刀在他腰间，刀鞘的边缘抵着他的后腰，有一点硌。他没有调整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