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熄了之后，方明蹲在后厨门口洗碗。
他用一块旧布蘸着水把铁锅刷了两遍，然后把锅扣在灶台上晾着。筷子收进竹筒里，碗叠成一摞，盘子按大小排列整齐。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铁器和陶瓷碰撞的声音被控制在一个很低的音量范围内，不至于打扰到隔间里已经睡下的小药。
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他听见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方明没有回头。那把随手搁在灶台边上的短柄菜刀的位置在他余光里是清晰的。他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转过身。
小药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和那天不一样的黑色外套——短一些，到腰，兜帽没戴，头发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深灰色的布裹着，长方形的，像一块砖。
“你没睡？”方明说。
“睡不着。”小药走进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台面上。布解开之后露出一本书——方明认得那书脊，深蓝色，布面磨得发白，边缘翘着线头，和之前她在食堂门口给他看过的那本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打开，只是把书放在台面上，手按在封面上，像在确认它还完整。
“这本书，”小药说，“我是在城南生物研究所最底层的档案柜里找到的。那个柜子被塌下来的楼板压住了，我花了三天才把楼板撬开。柜子里的其他东西全烂了，只有这一本。”
方明走到台面前面，把书接过来。他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和他上次看到的一致——深蓝色墨水的笔迹，某些地方因为受潮而洇开了一小片，但绝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他翻到目录页，目光扫过那些菜名，那些名字很多是他不认识的，但其中有一行引起了注意：“九转晶核丹·入膳门。”
方明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停了一下。“晶核能当调料？”
小药点了点头。“不止是调料。书上说晶核本身是变异兽能量的结晶，它的分子结构和普通食材不一样，用高温和油脂可以把它里的活性成分释放出来，让人体直接吸收。低级晶核可以直接入菜，高级晶核需要先碾碎，再用特定温度的油浸泡十二小时以上才能使用。”
“你试过？”
“没有。”小药说，“但我读过三遍这一章。”
方明把书翻到“九转晶核丹”那一页。上面的步骤写得很详细：三颗低级晶核，碾碎成粉末状；与变异蜂蜜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搓成丸状；油炸至表面金黄，油温控制在恰好能让晶核粉末裂解但不会碳化的温度区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和正文不太一样，像是后来有人用更细的笔尖加注的：“蜂蜜可用变异蜂巢蜜替，效果更佳。”
方明看完之后把书合上。“厨房还有晶核吗？”
小药想了想。“你库存里至少还有十几颗低级晶核，都是以前收食材剩下的边角料。”
方明蹲下来拉开灶台底下的铁箱子。十几颗晶核散落在箱底，颜色各异，最低级的是一种混浊的灰色，稍微好一点的呈浅绿色，透光度很差。他挑了三颗成色相对均匀的，放在砧板上。
碾碎晶核比切菜累。方明用刀背压住第一颗晶核，另一只手拿小锤轻轻敲了三下，晶核碎成细屑。第二颗、第三颗，重复同样的操作。三颗晶核碎末混在一起，颜色从灰色变成一种不均匀的青灰色。他从架子上取下那罐变异蜂蜜，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两大勺倒入粉末中，然后开始用手混合。晶核粉末和蜂蜜接触之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应——混合物的温度在升高，方明的指尖能感受到那种从内部向外扩散的热度，像手掌里握着一颗刚熄灭的炭。
他把混合物搓成丸子，一颗大约拇指盖大小，一共搓了六颗。搓完之后他把锅烧热，倒油，油面刚没过锅底薄薄一层的时候把丸子放进去。
油锅里的变化很快。丸子入锅的瞬间，青灰色的表面开始变色，先是变成浅金，然后从浅金过渡到一种类似琉璃的琥珀色。油面冒出细小的气泡包裹着每颗丸子，气泡破裂的时候散发出一种焦甜的气味——像融化的糖浆里混进了一股矿物质的涩，两种气味交替着升上来。
方明用筷子翻动丸子，每一面都炸到同样的琥珀色。从入锅到出锅他数了约四十秒，捞出来放在铁盘里晾着的时候，六颗丸子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在煤油灯光下像六颗打磨过的半宝石。
“好了？”小药凑近了看。
“好了。”方明说，“但我不确定效果。书上只写了做法，没写吃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试试。”
方明抬头看了看她。小药的表情很认真，浅棕色的眼睛盯着盘子里那六颗丸子，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你吃？”
“我不吃。”方明说，“你先别急，等明天——”食堂的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推得更用力，门板撞到墙上弹了一下。林初夏从外面走进来，外套上还沾着夜里的凉气，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大半夜的你们开火，香气飘到我值班室去了。”
“你鼻子挺灵。”方明说。
林初夏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六颗琥珀色的丸子，又看了看方明手上沾着的蜂蜜和晶核粉末。“什么东西？”
“新品，”方明说，“九转晶核丹。”
“什么效果？”
“不知道。”
林初夏伸手捏了一颗起来，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丸子的表面在室内温度下已经凝固了，形成一层薄脆的焦壳，她用手指轻轻一捏，焦壳裂开了一道细纹。“我试。”
“你确定？”方明说，“刚才还说不知道效果。”
“你做的菜还没出过事故。”林初夏把丸子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被一道蓝色的电光贯穿了——那光从她的后背炸开，沿着脊椎骨向四肢扩散，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双手抓住灶台边缘才稳住重心。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蓝色，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小灯。蓝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颈侧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指尖开始结霜，细小的冰晶从指甲盖边缘生长出来，覆盖了她的指节。
“砰”的一声——她身后靠着的那个调料架子的三层木板同时裂开了细纹，但架子没倒。蓝色的光持续了大约两秒才收敛，林初夏松开灶台边缘，慢慢直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冰晶还在从她的指尖往外生长，但速度变慢了，她甩了一下手，冰晶碎裂成粉末，落在地面上。
“A级到S级。”林初夏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上扬，“你刚才那东西——”
“九转晶核丹。”方明说。
“——再来一颗。”
“没有了。一共六颗，明天再搓。”
林初夏的目光扫了一眼台面上剩下的五颗丸子，没动。但她没走，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
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传出去的。第一个到食堂的不是食客，是铁血基地那边的一个小头目。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的时候，方明正在搓第二批晶核丹，台面上排着二十多颗半成品。小头目看了一眼就转身跑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食堂门口排了三十个人，每个人都带着晶核——大小颜色成色不一，有的用布袋装着，有的攥在手心里，有的直接用碗端着。
“方师傅！晶核丹怎么卖？”
“三颗低级晶核换一颗丹。高级的另算。”
“我换五颗！”
“排队。”
队伍在中午的时候排到了基地边缘。武霜来了，蝎子来了，甚至赵卫国都派了个手下过来问价。方明在厨房里同时操作两口锅，一口炸丹，一口煮汤，灶台上摆满了装着半成品丸子的铁盘。他的围裙上沾满了蜂蜜和晶核粉末的混合物，整间食堂被那股焦甜的矿物香气填得满满的，连窗框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小药在旁边帮他分拣晶核，按成色和等级分类堆放。顾飞切菜——他的刀工不如方明，但胜在稳定，一块变异兽肉能切出均匀的厚片，误差不超过一毫米。林初夏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她的异能升到S级之后冰霜控制的范围扩大了将近一倍，有一回有人试图插队，她一抬手门口的石阶就结了一层冰，那人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再没人敢往前挤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方明数了一下——一共搓了一百六十颗晶核丹，卖出去一百二十颗，还剩四十颗。他靠在灶台边上喘了一口气，后腰因为站得太久而发酸。
“明天还做吗？”小药问。
“做。”方明说，“但得先搞到更多晶核。”
他话音未落，门口出现了一个通讯兵。那个兵认得——是周将军手下的人，每次送信都穿同一件磨破袖口的灰夹克。他把一封信递到方明手里，信封表面有一层细灰，像是赶了不少路。
方明拆开。信纸比上一封更短，内容更直接。上面画着一张草图——一个长方形的建筑体，标注着“克隆工厂”，建筑内部画了几排格子，格子里标着“孵化槽”。草图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是周将军本人的：“零号基地北侧地下，他们在量产变异兽。规模比我们预想的大三倍。要抢你生意。”
方明把信纸对折，又对折，走到灶台前面揭开锅盖，把纸放了进去。火焰舔了一下纸面，纸页卷曲，变黄，变成灰烬，被上升的热汽卷走。
“怎么了？”小药问。
“没什么。”方明把锅盖盖回去，“明天多准备点油和蜂蜜。”
他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灶台面上的油渍，把剩下的四十颗晶核丹收进铁盒子里。窗外，夜色已经灌满了整个废墟，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隐约的暗红色的光——那是零号基地克隆工厂的夜间作业灯在天幕上的反射。
方明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