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是在第三天凌晨到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地面——方明躺在食堂后间的木板床上，半夜被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震动惊醒。那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是一种连续的低频嗡嗡声，像有无数个重物在很远的地方一起碾过地面。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床板，木板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
他穿上外套走到外面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卫已经在喊了。
方明住的食堂离城墙有一段距离，他走到基地中央的空地上抬头往北边看，看见城墙的轮廓被一种灰黑色的潮水正在缓缓淹没——那不是水，是兽。变异兽的脊背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低吼声和脚步声叠加成一片连绵的闷响，像远处的雷从地面下传上来。
城墙上的守卫脸色发白。有人手里的火把在发抖，有人腰间的异能增幅器已经打开了，但能量指示灯在快速闪烁——那是供不应求的警告。方明看见一个年轻的守卫在城垛后面蹲着，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他转身走回食堂。
铁锅还在铁血基地那边，但四十米的那口太大，来不及搬过来。方明看了一眼他后厨那口平时用的铁锅——直径一米二，三个人并排站进去都不挤——够了。他把锅架在食堂门口的临时灶台上，然后从冰柜底层翻出来一条鱼。
深渊鱼。两天前武霜带人从北面辐射沼泽里钓上来的，送过来的时候鱼还在动，通体银灰色，嘴巴比普通鱼大三倍，牙齿是外翻的，像一排细碎的小铁钉。方明当时看了一眼就说“这条留着”——他直觉这条鱼会派上用场。他把鱼从冰柜里拎出来，鱼身冻硬了，但表面那层银灰色的鳞片还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像打了蜡的金属片。
架锅。点火。油热了之后方明把鱼整条滑入锅中，鱼身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巨大的“刺啦”声，银灰色的鳞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剥落，露出下面浅粉色的鱼肉。他倒入辣椒——不是变异辣椒，是普通辣椒，但量足，一袋子全倒进去了——然后是丧尸菇，切成厚片，在油锅里翻卷，边缘迅速焦脆。最后他倒水，水是平时攒的纯净水，他倒了大约十斤，水刚没过食材的三分之一。
盖上锅盖。大火。
方明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色蒸汽。蒸汽一开始是白色的，然后慢慢变灰，然后从灰色里透出一点淡红，像晚霞在水汽里化开。他掀开锅盖一条缝看了看，汤已经变成深红色，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膜，鱼的头骨在汤里已经散了，椎骨一节一节地浮在表面，像一串白色的珠子。他用长柄勺搅了一圈，深渊鱼被热力逼出来的香气沿着锅沿冲出——
那气味不是常规的鱼汤味。方明闻到的第一层是油脂和辣椒混合的焦香，第二层是一种带甜味的鲜，第三层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像是从食材最深处被高温逼出来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铁锈气和泥土味。那第三层气味扩散出去之后，城墙的方向传来了变异兽的吼声——不再是整齐的集体低吼，变成了互相撞击的混乱嚎叫。
方明继续搅。他搅得慢，但力道稳，勺子在深红色的汤里画着圈，鱼骨和辣椒籽被漩涡带起来又沉下去。他搅第三圈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卫喊了一声——“兽潮散了！”
方明抬头往北看。那条灰黑色的潮水正在崩解，像一块被投入热水的冰，边缘开始碎裂、融化、互相碰撞。低等级的变异兽在香气的影响下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它们开始攻击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原本整齐的兽群变成了混战的漩涡，鳞甲和皮毛在灰黄色的晨光里炸开。有两只五米长的辐射蜥蜴咬住了同一头野猪的后腿，互相撕扯之间把野猪撕成了两半。一群变异鼠从侧翼冲出来，跳上了一头已经受伤的巨狼背上，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它的脊背。巨狼嚎叫着翻滚，压死了鼠群中的十几只，但更多的鼠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兽潮溃了。那些变异兽不再冲向城墙，它们的注意力被香气吸引，又被同伴的骚动彻底打乱，开始无差别地攻击一切会动的东西。零号基地的士兵在兽群后面被这一幕吓住了——有人手里举着的能量武器掉了下去，有人开始往后跑。
赵光头从士兵群的最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体型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肩膀宽到几乎要卡住防爆门，每走一步地面都能感知到轻微的震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外套，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他手里没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SS级异能者的身体就是武器。
他走到城墙前面，没停步。他抬手一拳打在城墙的砖面上——那一拳的落点让整面墙都抖了一下，裂纹从他拳头接触的位置向外辐射，像蜘蛛网一样迅速爬满了三米高的墙段。然后砖块塌了。碎石滚落下来，在赵光头脚边堆成一小堆，他从缺口处跨了进来，灰砖在他脚下碎成粉末。
基地守卫队的人往后退了。他们认得那张脸——零号基地主将，赵卫国，绰号赵光头。SS级体术异能者，一拳能打穿混凝土墙。没有人敢拦他。
赵光头走进基地广场的时候，方明正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汤面是深红色的，飘着一层细碎的辣椒籽和花椒粒，表面浮着几段绿色的葱花和一小撮白色的芝麻。汤在晨光里冒着热气，香味和食堂门口那口大锅里的鱼汤连成一片，汇成一股暖融融的雾。
方明端着碗走到赵光头前面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把碗举到齐胸的高度。
“吃吗？”
赵光头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深红色的油层在碗沿上挂了一圈，葱段在热汤里微微舒展，芝麻粒沉在碗底又浮上来。“这是什么？”
“麻辣烫。新品，还没上菜单。”
赵光头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排被辐射斑染黄的牙齿。他伸手把碗接过来——他的手对方明来说太大了，那只手能覆盖整个碗口。他没有犹豫，仰头，像喝一碗凉水一样把整碗麻辣烫倒进了嘴里。
三秒。
第一秒，他把碗放下的时候，脸还是正常的颜色。第二秒，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从发际线底下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流。第三秒，他的脸变成了那种快要烧红的铁块的颜色——暗红里透着一层发紫的光。他的嘴张开，舌头伸出来的那一刻，方明看见他的舌面已经肿了，舌苔上全是红色的辣油在反光。
“水——”
赵光头喊出的第一个字还带着残存的镇定，第二个字就开始变形了。他的膝盖软了，从直立变成半蹲，从半蹲变成跪地，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在碎石上刮出两道浅痕。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灰土沾满了他的半边脸，那只肿起来的舌头顶在牙齿之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水！水！给我水！”
赵光头的声音从地面上弹起来，在空荡的广场上晃了两下，围观的守卫和基地居民集体沉默了三秒。然后有人笑了，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但捂不住，第二声还是漏出来了。第三个人没捂，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
赵光头还在滚。他那座山一样的身体在地上翻转了两次，额头磕到一根断掉的木桩子上，他也没喊疼——因为辣已经把疼掩盖了。他朝方明的方向爬了两步，脸上的鼻涕眼泪和灰土混在一起，糊了厚厚一层，像戴了一副泥面具。
“水……求你了……”
方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铁皮水壶。壶里的水是凉的，他拧开盖子，蹲下来，把壶嘴递到赵光头的嘴边。赵光头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一样张着嘴接水，水灌进去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正在重新启动的机器。他喝了大约半壶水才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叫什么来着？”方明问。
赵光头抬起头看了他一下。他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开始往正常的颜色褪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哆嗦，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赵……赵卫国。”
“赵卫国，”方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水壶收回来，“你带多少人来的？”
“三千。”
“三千。”方明看了看城墙缺口外面的方向。兽潮还在自相残杀，但数量已经开始减少了，灰黑色的潮水正一层一层地变薄。“三千人吃了我一条鱼和一锅汤。”
赵卫国没接话。他的嘴巴还开着，在喘气，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一样，两只眼睛的方向还没完全对准焦距。
方明站起来，把空碗收回手里。“回去告诉你们基地的人——想要晶核奶茶配方可以谈，先带食材来换。零号基地那几块克隆场的地别荒着，种点变异小麦，收成了送过来。我给你做菜。”
赵卫国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他没有站起来反驳——他的膝盖还在地面上，没有支撑身体站起来的意思。
方明转身走回食堂门口，把铁锅的火关了，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底尝了尝。鱼汤的浓度比预期的低了一些，味道还行，就是需要再加一把盐。
他放下勺子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解锁‘军团烹饪’模式。可批量生产异能增幅餐。”
“什么？”林初夏从城墙方向跑过来，衣摆上沾着灰，右手还泛着没完全收回去的蓝光，“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方明说，“就是以后要做大锅饭了。”
林初夏看了一眼地上还瘫坐着的赵卫国，又看了看方明手里那只空碗。“你把零号基地的主将打哭了？”
“没打。就是给他喝了碗汤。”
林初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发现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看城墙的损坏情况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和地面上还在喘气的赵卫国的影子交叉在一起。
方明把锅端回厨房，蹲下来刷锅。锅底剩的鱼汤还在冒热气，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顺着北面的风，一直飘到零号基地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