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勺面冒着热气。那勺菜被颠了二十多分钟，每块料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焦壳，酱汁渗透了食材的三分之一厚度，辐射蝎的甲壳被高温炸裂成细碎的花纹，在热汽里微微卷曲。
蝎子伸手接过勺子的时候，他的拇指和食指碰了一下勺柄，立刻缩了回去。“烫。”
方明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个铁盘子垫着，把勺里的菜倒进盘里。菜落在铁盘上的声音像碎石滑落，每一块都在盘底弹了一下才停稳。蝎子把盘子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辐射蝎的体型本来只有拳头大小，但经过高温油炸和酱汁包裹之后，体积缩了大约三分之一，表面呈深红色泛着油光，肉质的纹理在裂开的甲壳缝隙里露出来，是一层浅紫色的嫩肉。
蝎子没拿筷子。他直接用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的喉结动了，咽下去了。第二块，第三块。他吃得不快不慢，像品尝一道需要仔细分辨每一层味道的菜，舌头在口腔里卷了一下又松开。
但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饿久了的手抖，是那种肌肉过载的震颤，从手腕到指尖，频率越来越高。方明看见他的指甲缝里渗出来一丝黑色的东西——不是灰尘，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液体，像浓墨被稀释了之后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那层黑色从他的指甲盖底下蔓延开来，先是包裹了指尖，然后顺着指骨往上爬，覆盖了他的整只手。
蝎子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但没停。他继续吃。第七块，第八块。
黑色从他的手腕蔓延到小臂，然后从袖口下面渗出去，像某种有生命的墨汁，沿着他的皮肉纹理覆盖了胳膊、肩胛、脖颈。他额角的血管鼓起来，青色的静脉下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黑色。他的右眼瞳孔缩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点，左眼的虹膜被一层黑色薄膜覆盖了三分之二。
第九块咽下去的时候，蝎子整个人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纹路——那是纹身的图案。他左手手背上那只蝎子纹身开始亮起来，从黑色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一种灼热的暗红，像炭火正在从皮肤下面烧穿。那纹身不仅仅是手背上的那只，方明看见了——从他的肩头、锁骨、脊椎骨两侧、肋骨边缘，那些平时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正在透出同样的暗红色光纹，每一道光纹都连接成一条线，最终汇聚到手背那只蝎子上。
蝎子把第十块咽了下去。
他的身体猛地膨胀了。方明看见他的肩宽在不到一秒内往外扩了大约三指宽，皮夹克的肩膀处发出线缝崩裂的声音，“嘶”的一声，腋下的缝合处炸开了口子。他的脊椎骨响了一连串的“咔吧”声，像某种大型动物的骨架在重新排列。他的头往后仰，嘴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吼叫——那种声音带着低频的共鸣，周围五米内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
那道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上炸开，像某种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扩散。光浪经过的地方，尘土被推出一条清晰的弧线，弧线半径大约十米，正好把方明也裹在了里面。方明眯着眼往后退了半步，手挡在脸前面，但还是被那股气浪推得后背顶住了锅沿。
三秒后，光收了。
蝎子站在灰黄色的天光里，左手手背上的纹身还在微微发亮，但比刚才暗了许多，像是那一道突破把它的能量消耗了大半。他的皮夹克好几处线缝都炸开了，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背心底下是刚才透出光纹的皮肤——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那层纹路还在，淡淡的，像被人在皮肤里嵌了一层银色的丝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面朝方明。
五体投地。他的膝盖先落地，然后是手肘，然后额头贴在了灰土里。整个动作做得很完整，没有半点犹豫。
“师父！”蝎子的声音从地面往上反弹，带着一点沙哑，“从今天起，我跟你学做菜！”
寂静。
方明站在锅沿旁边，低头看着他。蝎子的后脑勺就在他脚尖前面三十公分，头发缝里全是灰。身后那些荒原狼掠夺者已经傻眼了——之前还在打架的那些人，此刻集体跪在了地上，不是因为拜师，是刚才那道SSS级的能量爆发把他们直接压跪了。
有人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又跪回去了。有人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铛”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方明蹲了下来。
他蹲在蝎子的侧面，偏着头看了看蝎子埋在地上的脸。“起来吧。”他说。
蝎子抬起头，额头上的灰土糊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很亮——突破之后的那种光，像刚打磨完的镜片反射出的第一道光。“师父，我——”
“别师父师父的叫。”方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叫方师傅就行。”
“方师傅。”蝎子改口很快，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不少，像是身体里的重量被卸掉了三分之一。
方明转身看了看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锅还架在路中间，锅底还有余热，灰色的烟雾从锅沿缝隙里缓缓升上来。他把长柄铁勺靠锅边放着，伸手拍了拍锅沿。
“先把锅扛回去。”
蝎子愣了一下。“什么？”
“锅。扛回去。”方明指了指铁锅，“我这棚子后面放不下，你帮我扛到铁血基地那边去。那边地方大，以后要用锅也方便。”
蝎子看了看那口四十米的铁锅。锅壁厚实，铸铁质地，就算是折叠起来也有上千斤重。他没有犹豫，走到锅沿前面，两只手扣住折叠处的铁环，腰沉下去，肩膀顶住锅壁。他的发力很集中——方明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然后那口四十米的铁锅被他抬起来了。
锅底离地大约二十公分，悬在他的肩膀上面。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往铁血基地方向去，铁锅在他的肩膀上纹丝不动，像一件被精准配重过的工具。身后那些掠夺者——还跪在地上——看见他们老大扛着一口四十米的铁锅在废墟里走，集体张着嘴，谁都没说出话来。
方明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蝎子扛着锅的背影越来越远。灰黄色的天光把那个巨大的铁锅轮廓映成了剪影，像一个黑色的月亮正被一个人的肩膀托着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又看了看天空。灰黄色的天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扇门被推开了，里面透出光线。
“三十天内开第一家分店。”方明自言自语。
“什么？”林初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她的制服上还沾着刚才引擎扬起的尘土，腰间那把冰晶匕首没出鞘，但她的右手已经微微泛着蓝光——她大概是路上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出手，结果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一口大锅在移动的背影。
“系统任务。”方明说，“三十天内开分店。”
林初夏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系统了？”
“一直都有。”
“一直？”
方明没回答。他蹲下来，捡了一块尖头的碎石头，在地面上划拉了两道。碎石在地上画出一圈不规则的轮廓，他想了想，又在那圈轮廓旁边画了几条线。
“第一家分店，”他用石头尖点着那个圈，“开在铁血基地。那里人多，徒弟也能看场。武霜在那儿，蝎子也往那边走了。”
林初夏看着他在地上划出来的那几根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画的饼。“铁血基地那地方，屋顶都塌了一半。”
“补一补就行。不用多好，能用就行。食材从这边运过去，锅有了，灶现砌，人也有现成的。”
“你还真打算开分店？”
方明把石头扔了，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对着废墟的方向伸了个懒腰。
“先让方圆百里的人都能吃上热饭。”他说的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林初夏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连招牌都没有。”
方明回头看了看他的摊子。炉子还架着，铁皮台面还支着，但是最上面那块挡雨的旧广告牌是空白的那面朝外的。之前挂过一块写着“烤红薯”的纸板，纸板三天前被风吹跑了。
“……先做招牌。”他说。
“做多大？”
“能做多大做多大。”
林初夏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守卫队值班室的方向走了。她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听见方明在背后嘟囔了一句：“谁家食堂的招牌比锅还大，那才叫招牌。”
她的脚步没停，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方明留在原地，把地上画的圈和线条用鞋底抹了抹，然后蹲回炉子旁边，把剩下的几颗土豆从灰土里刨出来。蝎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废墟的尽头了，但铁锅压过地面的那条凹槽还留在灰土里，很深，像一道被拖出来的河床。
他拿起一颗土豆，用削皮刀开始削。刀刃贴着土豆表皮转了一圈，皮落下去，在灰土里蜷成一小卷。
“招牌，”他自言自语，“回去问问那个修鞋的老头有没有废铁皮。”
他把削好的土豆码进铁盘里，一颗一颗地堆起来。灰黄色的光从废墟尽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