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基地归顺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麻烦就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铁血基地那种有组织有纪律的部队，是一群骑着变异摩托的疯子。他们从北面荒野冲进来的时候，方明正在削他的第十二颗土豆。他先是听见了引擎的声音——不是普通摩托那种低沉均匀的突突声，而是带着金属刮擦的尖啸，像有人拿铁钉在铁板上划，引擎排气筒改过，喷出来的尾气带着一股烧焦的燃油和血腥味。
方明抬起头，第一辆摩托已经冲过了基地大门。骑车的是个大胡子，满脸横肉，后座坐着个拿链子锤的瘦子。大胡子看见方明的摊位，拧了一把油门，摩托前轮抬起来半米高，从两张空桌上面飞过去，落地的时候把一张桌腿磕断了。
大胡子没停，冲过了方明的摊位往集市深处去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个接一个地冲进来，每辆车的改装都不一样，有的加焊了铁刺，有的挂着人头骨，有的车把手上缠着电线，接了一盏闪红灯的探照灯。百十辆车从北面的缺口涌进基地，引擎声叠加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某种正在逼近的天气系统。
集市炸了锅。卖菜的扔下筐就跑，修鞋的老头把工具箱一合往墙根躲，几个小孩光着脚跑散了。有人喊“荒原狼来了”，声音盖在引擎声里，碎了。
方明蹲在炉子后面没动。他把削到一半的土豆搁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荒原狼，”他自言自语，“蝎子的先遣队。”
他的目光穿过引擎和尘土的雾，看见那百十辆摩托正在集市里横冲直撞。有人跳下车往一个摊位里钻，出来的时候扛了半扇冻肉。有人在翻废铁堆，往后座上绑钢筋。还有人拎着链子锤，把挡路的一个货架砸了个稀烂。
他们的目标是食堂。
方明站起来了。他伸了伸腰，从炉子后面走出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绕到棚子后面。那棚子是他用废铁板和木梁搭的，后面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空桶、破锅、生锈的钢筋，还有一张盖着帆布的巨大的折叠物。帆布是灰绿色的，表面一层土。方明扯住帆布一角用力一拽，布掀起来的时候灰尘扑了他一脸，他偏头咳了两声。
帆布底下是铁。
四十米。直径。折叠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可以推着走的墙。方明用肩膀顶住铁锅的底部，两只手扣住折叠处，全身的重量往前压——铁锅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久未上油的机械在强行运转。第一段展开了，然后是第二段、第三段，每一段都带着沉重的“嘎——嘎——”声，像某种大型动物的骨骼一节一节地伸直。
铁锅完全展开的时候，占了棚子后面整片空地。锅沿到他胸口高，锅底厚实，表面焊着粗糙的铸铁纹理，锅沿上每隔半米焊了一个铁环——大概是用来穿绳吊锅的。整口锅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沉闷的暗灰色，像一枚放大了上万倍的旧硬币。
方明开始推它。
他双手抵住锅沿，用身体的重量往前压。铁锅的底部贴着地面滑行，摩擦声像砂纸在铁皮上擦，火星从锅底和碎石之间蹦出来。那声音把周围几个还在抢东西的荒原狼吸引过来了——他们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一个穿着脏围裙的瘦子推着一口比房子还大的铁锅从棚子后面走出来。
“那是什么？”
“锅？”
“谁他妈会把锅做这么大？”
方明把锅推到路中间。四十米的锅沿横向堵住了集市通往北面的通道，铁锅的阴影投下来，盖住了半条街。锅沿上焊的铁环在光线下反射出一排整齐的亮点。
荒原狼的老大是一个方脸男人，剃了个平头，左边耳垂上挂着三个铁环。他正坐在一辆改装得最夸张的摩托上——车把缠着倒刺铁丝，车头焊了半块装甲钢板。他看见一口四十米的大铁锅挡在路中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什么东西”变成了“什么玩意儿”又从“什么玩意儿”变成了“这人疯了吧”。
“用锅挡路？”老大从摩托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锅沿，“你搞笑？”
方明站在锅后面，双手还扶着锅沿，从锅沿上方露出半个脑袋。“吃不吃？”他说，“不吃滚。”
老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出声，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他身后那些荒原狼也跟着笑起来，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拿拳头敲自己的头盔。
“吃？”老大擦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你这锅里有东西？这么大一口锅，你要做饭给我们一百个人吃？”
方明的目光越过老大的肩膀，看向人群后面。一个穿黑皮夹克的身影从摩托群里慢慢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挡在他前面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
蝎子。
他今天没拿匕首，两手插在口袋里，走到老大的旁边站定。他的视线掠过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在锅沿上的铁环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方明脸上。
“我吃，”蝎子说，舔了一下嘴唇，舌尖从嘴角扫过去，留了一层湿亮的痕迹，“你做一道能让我突破的菜。”
方明看了他两秒。“等着。”
他绕到锅后面，蹲下去，从炉子旁边拖出来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前一天腌好的料——辐射蝎、变异辣椒、丧尸菇，三样食材切成块混在一起，泡在辐射油里，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酱。他提着桶站到锅沿旁边，锅太大，他需要踩着旁边垒起来的几块空心砖才能把桶里的料倒进去。
料倒进锅底的时候，发出“哗”的一声，像倒水进深井。方明翻出他的勺子——是一把长柄铁勺，柄身一米二，勺头巴掌大，是用一截钢管和废铁片焊的。他把铁锅下面堆好的木柴点了。火的面积比他的棚子还大，热浪扑过来的时候，他额前的头发卷了一下。
方明爬上锅沿。他踩着锅沿上焊的铁环，一步一步走到锅的正侧面，然后站定。锅沿宽度大约有二十厘米，站一个人绰绰有余，但他的脚边就是滚热的锅壁，底下是四十米宽的锅底和正在沸腾的食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颠勺。
他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勺柄，把一勺食材从锅底抄起来，翻向空中，用锅沿的弧度接住落回的料，再抄起、再翻。四十米的锅，站在锅沿上颠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反物理的——他的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屈，腰背弓着，像一只准备跳跃的猫。那口大锅在他的动作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人轻轻敲响。
食材在锅里翻滚。辐射蝎的甲壳被热油炸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变异辣椒的籽在空中爆开，溅出一片暗红色的细屑；丧尸菇的边缘卷起来，裹着酱汁，像某种正在收缩的生物组织。热蒸汽从锅里升腾起来，带着一种浓烈的、混合着油脂、辣椒素和菌类鲜香的气味，迅速扩散开来。
第一波香气飘到荒原狼的人群里，有人停下了笑。
那香气先是一缕一缕地钻进鼻子里，然后像某种无形的钩子一样，把人的胃从内部往外扯。三十米外的一个瘦子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第二个人也迈了一步。第三个人没有迈步，但是他手里的链子锤松了，“铛”一声掉在地上。
香气的扩散速度比引擎声还快。几秒之内，原本整齐排列的掠夺者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从摩托上跨下来，往锅的方向走。有人从后座跳下来，推开前面的人。有人干脆扔了手里的东西，两只手往前伸，像饿了三天的流浪狗闻到了肉味。
“给我一口——”
“我先来的！”
“你他妈别推我！”
推搡变成拉扯，拉扯变成推搡，然后第一个拳头飞了出去。一个胖子一拳砸在旁边瘦子的下巴上，瘦子往后倒，撞翻了一个正在往前挤的人，那个人被撞倒的时候踢到了前面人的小腿，前面的人转身就还了一脚。不到三十秒，荒原狼的内部炸了。一百多个掠夺者分成七八个扭打的小团体，有人拿着铁棍互相敲，有人干脆用手肘和膝盖往人身上怼，有人一边打一边还在往锅的方向挤。
蝎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内讧的场面，低头闻了闻空气中飘过来的气味。那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口水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都住手！”蝎子吼了一声。
他的吼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压制性的低音，像某种掠食者威吓时的低频共鸣。打架的人动作慢了一拍，有几个停住了手，还有几个没停，但打斗的力度明显弱了。
方明从锅沿上跳下来。他的围裙被热汽熏得半湿，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手很稳。长柄铁勺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菜——辐射蝎的甲壳被炒成了酥红色，变异辣椒的籽均匀地裹在每一块料上，丧尸菇边缘焦脆，酱汁从食材表面缓缓往下淌。
“好了。”方明说。
他把勺子举在半空中。热气从勺面上升起来，在灰黄色的天光里形成一小片扭曲的透镜。
蝎子转过身，看着那勺菜。他的喉结滚了两次。
方明看着他，面无表情。
“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