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刚把倒了的桌子扶正，把碎木板扫成一堆，铁血基地的人就来了。
不是三个，不是五个，是五十个。五十个人排成三列横队从北面的废墟缺口压过来，脚步砸在地上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闷响，像某种笨重的行军鼓。每个人穿着铁血基地的深灰色制服，腰间别着短刀或棍棒，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独眼。
她走过来的时候，最前面两排的人自动往两边分了分，让出一条通道。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实，皮靴后跟磕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左眼蒙着一块黑皮眼罩，眼罩边缘露出一道旧疤的尾端，往下延伸到颧骨。右眼是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下缩成很小的一个点，像瞄准镜。
她停在方明摊位前面大约五米的地方。身后五十人也停了，像一面灰色的墙立在那里。
"你就是方明。"她说。不是问句。
方明正蹲在炉子前面往炭火里添木柴。他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添柴。木柴是昨晚捡的，不太干，塞进火里冒了一股白烟。
"吃了没？"方明说。
独眼女人没回答。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大约一尺长，刃口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但那层锈看起来不是真正的锈，更像某种血迹干透后留下的颜色。她把刀尖朝着方明的方向斜指。
"要么滚，"她说，"要么死。"
方明把最后一块木柴塞进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最近蹲多了，关节不太舒服。他没看那把刀，目光越过刀刃落在独眼女人的右眼上。
"你叫什么？"
"武霜。"
"武霜，"方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道菜的味道，"等你很久了。你那三个手下回去的时候，话带到了吧？"
武霜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带到了。所以我来了。"
"行。"方明蹲回炉子前面，把手伸进炉子底下的暗格里。这一次他拿出来的烤串和之前给光头的那批不一样——肉块更大，酱汁颜色更深，接近黑色，表面附着着一层细碎的暗红色晶体，在炉火光下像嵌了碎宝石。那层晶体是辐射蝎毒，方明从废墟里捡到的死蝎子身上提取的，之前只敢兑半滴试了一次，辣度能把一块铁皮烧穿。
今天他加了双倍。
"这是'地狱模式'。"方明把烤串举起来，在武霜面前转了一圈，"十串不喝水，算你赢。你要是能吃下去，我这摊子归你。你吃不下去——签个新协议。铁血基地归我食堂。"
武霜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她身后的五十个人没人笑，但有几个肩膀微微晃了晃。
"搞什么花样。"武霜伸手把烤串接过去，动作干脆。她的手指碰到铁签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炉子里带出来的热度——烫，但不至于灼伤。她把第一块肉咬下来，嚼了两下，停了。
方明盯着她的脸。
她的右眼先是睁大了，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然后又猛地扩散开。她的喉结滚动了一次，咽下去了。然后她的全身像被高压电穿过一样猛地绷直了。
武霜张开了嘴。
从她嘴里喷出来的不是烟雾，不是热气，是一道黑色的气浪。那道气浪像一种有实体的东西，从她的口腔和鼻腔里同时涌出来，裹挟着暗红色的火星，朝四面扩散。她握刀的手松开了，短刀掉在地上，刀尖插进灰土里半寸。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从肩膀到手臂到腰到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颤。
"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撕裂的布帛。那层暗红色的锈迹——不对，那不是锈迹，那是她异能的外化——从刀身上褪去，同时有新的能量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一层黑色物质顺着她的血管纹路蔓延开来，从脖颈到额头到双手。她的制服在气浪里鼓胀了半秒，扣子绷开了一颗，飞出去打在旁边一个手下的脸上。
黑色气浪持续了大约五秒才收敛。武霜弓着腰喘了十秒钟粗气，然后慢慢地直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掌心的纹路变了，不再是普通人的那些细碎的折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黑色的脉状图案，像树根一样从腕部向指尖蔓延。她的右眼瞳孔里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细环，像某种瞄具的刻度。
"A级到SS级。"武霜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那么沉，多了一层金属质感的共鸣。"一串。"
方明蹲在旁边，手里还举着剩下没烤完的几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全吃完才算。"
武霜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咚"的一声，很响。她身后的五十个人集体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她跪的动作吓的，是那种"头儿跪了我们该不该跪"的集体性不知所措。她的额头贴在灰土里，双手平放在地面，手指朝向方明的方向。
"师父，"她说，"请收我为徒。"
安静。
那五十个人的呼吸声合在一起，在方明的耳朵里嗡嗡响。有人手里的刀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又赶紧握紧。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方明。
方明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武霜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的黑色脉纹在接触到方明的手背时闪了一下，像对某种更高能量的自动回应。
"叫师父也行。"方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围裙上沾的灰，"以后负责食材采购。"
武霜抬起头，右眼里的暗红色细环闪了一下。"我……我能学这道菜吗？"
方明看了她两秒。"先学削土豆。"
他转过身走回炉子后面，把剩下那几串烤完。围观的人终于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了，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但没有人敢靠太近——武霜还跪在原地没起来，她身后的五十个人也还站着，像一座灰色雕塑群。
方明把烤好的串搁在铁盘里，端给武霜。"起来，把这些也吃了。巩固一下。"
武霜站起来，接过铁盘，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剩下的七串。她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吃一碗普通的白米饭。只有她额角渗出的细汗暴露了她还在承受那种辣度，但她一声没吭。
最后一块肉咽下去的时候，她对着方明弯腰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铁血基地五十人，从今天起归您调配。"
方明摆了摆手。"不用五十人，留五个人跟你就行。其余的回基地种田。铁血基地那几亩辐射地别荒着，种土豆、种变异小麦，收成了往我这儿送。"
武霜愣了一下。"种……种田？"
"你以为食材从天上掉下来的？"方明翻了一下铁盘，"去去去，先回去安排。明天带五个人来报到，自带菜刀。"
武霜带着五十个人走了。他们来的时候步伐整齐像一支军队，走的时候步伐也整齐，但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走了脊梁骨，每个人都在低头看路，没有人回头。
方明把炉子暗格合上，把铁盘收好，蹲在手推车旁边开始削土豆。他的刀工很快，一片一片的土豆皮从刀刃下面飞出来，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才落地。
远处废墟的阴影里，蝎子靠在半截断墙后面。
他把匕首的尖端含在嘴里舔了舔，匕首刃口上有一层细碎的铁锈味。他刚才全程看见了——武霜从A级跳到SS级，那一瞬间的能量波动他隔着两百米都感觉到了。那种波动像石头扔进水池的涟漪，在空气中以看不见的波纹扩散。
"SS级？"蝎子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吃了那个厨师，能成SSS。"
他身后暗处蹲着玩匕首的手下探出半个脑袋。"老大，要不要趁现在——趁那女的刚走，就他一个人？"
蝎子摇头。他把匕首收进鞘里，手背上那只黑色蝎子纹身在阴影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要急。"蝎子站起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我要等他最强的时候再吃。他现在还不够强——连SS级的菜都要加双倍蝎毒才能逼出来。等他做到能让我直接突破SSS的菜，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玩匕首的手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方明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正在削第五颗土豆，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地卷着，像某种弹簧。
"明天得多准备点串，"他自言自语，"今天这一下，怕是又要排长队了。"
他把削好的土豆码进铁盒子里，盖好盖子，用一块砖压住。头顶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深蓝色的暮霭从废墟尽头漫过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咔吧响了一声。
"第一徒弟。"他嘟囔了一句，"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