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踹翻第一张桌子的时候，方明正在翻他的最后一颗红薯。
红薯是昨天的剩货，皮已经烤得焦硬了，他本来打算自己当早饭啃。光头踹的是摊位左边那张没人坐的破木桌，桌子散架的声音很大，碎木板飞出去三米远，一块砸到了旁边修鞋老头的工具箱上，那老头“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三个壮汉一字排开。中间那个光头最显眼——脑袋上面一根毛都没有，头皮上有一道旧疤，从额头一直拉到后脑勺，像被谁用刀劈过。他穿着铁血基地的深灰色制服，左胸上绣着一枚拳头攥紧的图案，是铁血基地的标志。他身后站着两个稍微矮一点的壮汉，一个下巴上有颗痣，另一个两只耳朵缺了半边。
“你就是方明？”光头说。
方明把最后那颗红薯翻了个面。“你踢翻我桌子了。”
光头没接这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在碎木板上，木板在他脚下又裂了一声。“听说你做饭厉害？打赢我才配摆摊。我输了，铁血基地以后不来找你麻烦。你输了，你的摊子、你的锅、你那半桶蜜、还有你那颗变异土豆——全归我。”
方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光头的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门板，制服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领口下面露出的一截脖子上有青色的血管鼓出来。他两只手插在腰里，下巴微微抬着，俯视方明的姿势像一座铁塔俯视一只正在搬面包屑的蚂蚁。
方明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壮汉已经踢翻了第二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排等餐的人刚放下的碗，碗摔碎了，碎片溅到方明的锅边。
“你们基地的人吃早饭了没？”方明问。
光头愣了一下。“什么？”
“吃早饭了没。”方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没吃的话，我这儿有串。”
光头冷笑了一声。“少废话。站起来，咱们打——打完了你爱烤什么都行，烤你自己都行。”
方明没站起来。
他蹲在炉子前面，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灰烬被拨开之后露出了下面的暗红色炭芯，热浪扑上来，他往后仰了仰脸，然后把手伸进炉子底下的暗格里——那是一个用铁皮焊的小抽屉，平时用来放腌好的肉料。
他抽出一把烤串。
每一串都串着拇指大的红黑色肉块，上面裹着一层黏稠的酱汁，酱汁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绿光——不是荧光绿，是那种像氧化铜一样的暗绿，辐射尘和辣椒粉混合之后被油激活的颜色。烤串刚从暗格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肉块边缘微微渗出一层油珠，油珠在炉火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像碎玻璃渣一样的光。
“比武多俗。”方明把烤串举起来，在光头面前晃了晃，“吃串。十串，不喝水，算你赢。”
光头盯着那串肉看了两秒。肉块在铁签上微微颤动，油珠从边缘滚下来，滴进炭火里，“滋”的一声爆出一小团绿烟。
“就这？”光头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肉里下了毒？”
“下了辣椒。”
光头身后的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下巴有痣的那个笑出了声，缺耳朵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别笑。
“行。”光头伸手接过烤串，五指攥住铁签中段，“十串，不喝水。你等死。”
他张嘴咬下第一块肉。
方明蹲在炉子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光头嚼了两下。他的咀嚼肌在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停了。他的脸色从正常的灰白变成粉，从粉变成红，从红变成那种烧过头的铸铁锅一样的暗赤色。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一颗一颗地从毛孔里挤出来，顺着头皮往下淌，淌进他那道旧疤里。
他张嘴。
从他嘴里喷出来一团东西——不是食物，是一团混合着唾液和红色烟雾的气体，像某种蒸汽机泄压时喷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浓烈的辣椒味。那团气喷出去一米多远，在空中散成雾状，围观的人被呛得咳了两声。
“水——”光头喊了第一声。
他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通红的，像一块被烫过的牛肉。他原地跺了两下脚，两只手胡乱地扯着领口，扣子崩飞了一颗，“啪”地弹到旁边一个围观者脸上。那人“哎”了一声捂着额头蹲下去了。
“水！水！”光头开始满地打转，先是转了三个圈，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灰土里。他双手撑地，头低下去，额头磕在碎石上，嘴里还在喊：“水——给我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第一声笑是从人群中间冒出来的，像个水泡一样破开，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秒钟之内，笑声连成一片。有人笑得捂肚子蹲下了，有人拿手捂着嘴肩膀抖，有人干脆放开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是什么玩意儿？烤串能有这么大劲？”
“张嘴喷火！你们看见没有！他刚才真喷火了！”
“废了废了，铁血基地的冠军，被一串肉干趴下了……”
光头还在打滚。他滚到半截的时候，腿蹬了一下，把他身后那个下巴上有痣的壮汉绊得一个趔趄。那壮汉低头看他大哥在地上滚得灰头土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一种“我不信有那么邪乎”的倔强。
“我就不信。”下巴有痣的壮汉从光头的膝盖旁边挤过去，走到方明面前。他伸手从炉子暗格里抽了一串，动作比光头更猛，直接整块肉嚼都没嚼就吞了。
两秒。
他的脸色比光头变得更快。从正常到红只用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弯了腰，手扶着膝盖，背弓成虾米。他张嘴的时候嘴里冒出一股比光头更浓的绿色烟雾，带着一种烧焦的植物根茎和辣椒籽混合的气味。
他比光头多坚持了大约五秒。五秒之后他也趴下了，和光头并排着，两个人在灰土里滚成了一对。
缺耳朵的那个壮汉看着地上两个兄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那种“我不信”的表情已经没了。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也拿了一串。他咬的时候很小心，只碰了一小点边缘，像试探水温一样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肿了。不到十秒，他的嘴唇从正常厚度肿成两根香肠，上唇翻起来，下唇外翻，他张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一个堵住了排水口的漏水管。
“呜——呜——水——”
三个壮汉并排躺在方明的摊位前面，一个打滚，一个咳嗽，一个捂着嘴呜咽。围观的人已经笑得蹲不下去了，有人直接坐地上拍大腿。
方明从炉子旁边站起来。他蹲了太久，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光头旁边，低头看着他。光头的脸已经辣得变了形，鼻涕眼泪混在灰土里糊了满脸。
“签个东西。”方明说。
光头的头在地上拱了两下，拱起来半寸，用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方明。“什……什么……”
“协议。”方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他昨晚随手扯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铁血基地与异世食堂。和平加盟。不打架。不偷东西。来吃串给钱。违约者没有解药。”
光头把纸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两秒，没看完。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手……手抬不起来了……”
方明蹲下来，把光头的右手从地上捡起来，把笔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是热的，烫得像发烧，但手指还能动。方明扶着他的手在纸的末尾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按手印。”
光头用大拇指蘸了蘸自己脸上的灰泥，在横线旁边按了一个拇指印。
方明站起来，转身从手推车下面摸出一个铁皮碗——碗里装着半碗冰水，是林初夏早上制冰剩的，他存着没舍得喝。他把碗递到光头面前。
“喝。”
光头两只手抱住碗，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把脸埋进碗里咕咚咕咚灌了三口。冰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灰土里，地面湿了一小片。他把碗放下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方明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折起来，放回围裙口袋。
“你们三个，”他说，“回去告诉你们首领——铁血基地以后归我食堂保护。缺吃的了来买，打架闹事的自己扛回去。”
光头扶着旁边倒着的桌子腿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膝盖反着弯了一下才打直。他身后两个壮汉也跟着爬起来，一个捂着嘴，一个抱着肚子，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三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你……你等着……”光头最后回了一句。但他说话的底气已经没了，声音像漏气的皮球。
他们走了。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去了，背影在灰黄的废墟里越来越小，时不时还顿一下——大概是辣劲还没全退。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干净。有人走过来问方明：“还有没有串了？我也想试试。”方明摇了摇头：“没了，今天用完了。”
他把炉子暗格合上，又把倒了的桌子一一扶起来。修鞋老头在旁边捡他的工具箱，嘴里还在哼哧哼哧地笑。
铁血基地大帐内，光头刚把那张协议递上去，帐帘还没落稳。
独眼女人坐在主座上，左眼上蒙着一块黑皮眼罩，右眼盯着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把纸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和平加盟？”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大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帐内站着七八个铁血基地的骨干，谁都没吭声。光头低着头站在最前面，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辣椒油印子，肿着的嘴唇还在微微哆嗦。
独眼女人把纸慢慢揉成一团。她没有立刻扔，在手里握着，攥紧了，像在感受纸张纤维被压碎的触感。然后她把纸团往桌上一搁，右手端起了桌上的酒碗。
“没用的东西。”
酒碗在她手里顿了一秒——然后碎了。碎片扎进她的掌心，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分不清是酒还是血。她没有擦。
“我亲自去会会那个厨师。”
她把碎碗片从手上摘下来，扔在地上，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了那件风尘仆仆的深灰色外套。帐内没有人敢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