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天没亮就出门了。
他往东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一直走到基地外围的辐射林。那片树林是核战后重新长出来的，树干扭曲得像被反复掰弯过，树枝朝着各种奇怪的角度伸展，没有一棵是直的。叶子是灰绿色的，背面泛着暗紫色的斑点，踩在脚下的落叶层厚得像地毯，一步一个软坑。
方明要找蜂巢。
变异蜂比普通蜂大一圈，成蜂约有拇指长短，通体黑棕色，腹部有一道荧光黄的横纹。它们的毒性比普通蜂强，被蛰一下至少肿三天，但它们的蜜是解毒圣品——这是方明以前在摆摊时听一个路过的老药师说的。老药师当时已经快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喘了半天气，方明没全信，但也记下了。
他现在只能赌那老药师没骗他。
辐射林深处，一棵比周围树粗两倍的扭曲大树立在塌陷的地基边缘。它的树干从离地三米的地方分岔，分叉处挂着一个篮球大的东西——灰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个倒悬的土球。蜂巢。
方明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蜂巢入口的孔洞里，几只工蜂正在进进出出，腹部那条荧光黄的横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上的粗布手套紧了紧，然后开始爬树。
树干上全是凸起的节疤，手抓上去像抓着一块搓衣板。他攀着分岔的地方往上蹬了两次，第三次才翻上去，骑在一个粗枝上喘了口气。蜂巢离他大约两米远，挂在另一根枝丫的末端，摇摇晃晃的。
方明从后腰摸出一把短柄镰刀，镰刀是他从废墟里捡的，刃口磨过，但不够利。他伸手量了量距离——够不到。他只好往前挪了挪屁股，骑着的树枝被他压得往下弯了一大截，发出咯吱一声。
那一声惊动了蜂巢里的守卫。几只工蜂从入口探出头来，然后立刻飞了出来，直奔方明的方向。
方明看见第一只工蜂朝他脸冲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没躲开。那只蜂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尾部一甩，方明感觉耳朵热了一下，然后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操——”
他还没骂完第二句，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蜂已经围上来了。方明一手护着脸，一手举着镰刀朝蜂巢的连接处砍下去——第一刀偏了，砍在巢壁上，砍下来一块蜂蜡，没断。工蜂更疯了，方明感觉头顶、后颈、手背、甚至隔着裤子的腿上都挨了扎。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往肉里一个一个地按。
他又砍了第二刀。这一次镰刀切进了连接处，巢体晃了一下，裂开一道缝。第三刀，连接处彻底断了。篮球大的蜂巢从枝头坠落，“啪”地摔在树下的落叶堆上，砸出一个浅坑。
方明没等工蜂继续蛰，直接松手从树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但他没停，踉跄着爬起来往树根方向跑。工蜂追了他大约二十米，在辐射林的边缘停住，嗡嗡地盘旋了几圈，终于不甘地飞回去了。
方明靠着一棵断树桩坐下来喘气。
他的头肿了。准确地说，他的头顶、额头、左耳、右耳、后颈、手背——所有没有衣料覆盖的地方——都肿了。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外翻，整个人像被充了气。他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至少五个包，最大的一个顶在头顶正中央，摸起来像长了一颗瘤。
“……值了。”他嘟囔了一句。嘴肿了，吐字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蜂巢摔落的地方，蹲下把裂成两半的蜂巢翻开。巢脾里填满了淡金色的蜜，在晨光下透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方明用刀刮了大约小半碗，装进随身带的铁盒里，又用布包了两层塞进背包。剩下的巢体和幼虫他没动——留给辐射林里的其他生物当口粮。
往回走的路上他的脸一直在肿。走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值岗的守卫看见他，惊得往后退了半步：“你被谁打了？”
“蜜蜂，”方明说，嘴张不开，声音含含糊糊的，“没事。”
他穿过集市的时候，一路至少被二十个人盯着看。有人想笑又没敢笑，有人小声嘀咕“那是方师傅吗”，有人跑过来想帮忙但方明摆了摆手，一步不停地走回摊位。
他把铁盒放在台面上，打开盖子，淡金色的蜜在盒底微微晃动。他凑近闻了闻——甜，很纯的甜，没有杂味。
好的。
方明架起铁锅，把那丛剩下的丧尸菇拿出来。昨天的蘑菇还剩十二朵，他挑了几朵最小的留作备用，其余的全切了。片切得比昨天薄一些，大约一毫米厚，这样更容易入味。
油热了。方明把蘑菇片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紫色的烟雾又开始升腾，但这一次他没等烟雾扩散，直接用小勺从铁盒里舀了一勺蜂蜜淋进去——大约两指宽的量，在锅底化开，缠着蘑菇片翻卷。
香气变了。昨天那阵像过期药品一样的苦味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辣交织的气息——辣来自辐射辣椒的底味，甜来自蜂蜜，两者撞在一起冒出的气味像某种煮了很久的糖浆，有微微的焦香，又带着菌类独有的鲜。
紫色的烟雾在锅里翻腾了两圈之后，颜色开始变浅。先是变成灰白，然后从灰白里透出一层薄薄的虹彩——赤橙黄绿在蒸汽表面流动，像油膜在水面上荡开的颜色。围观的人咦了一声。
“这烟怎么是彩的？”
“是不是放什么东西了？”
“闻着……闻着还挺香。”
方明用铲子快速翻了翻蘑菇片，边缘卷翘起来，染着琥珀色的蜂蜜汁液，在炭火下泛着亮光。他关火，把锅端下来晾了晾。
他正准备夹一片尝尝味道，人群里推出来一辆木板车。
车上坐着一个老头。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完全萎缩，小腿细得像两根干树枝，脚踝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着，脚趾蜷成一团。他的上半身相对正常，肩膀宽阔，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但整个人坐在板车上，显得身子比车还长。
推车的是他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磨破了的灰布衫，眼圈发红。
“方师傅，”汉子的声音在发抖，“我爸瘫痪三年了，辐射病，腿废了。听说您的菜能让人突破——您看他还能治吗？”
方明沉默了两秒，看了看推车上的老头。老头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废了三年的病人该有的眼神。
“试试。”方明说。
他用铲子夹了两片蘑菇，放在一片干净的铁皮上，等凉了半分钟，然后蹲到板车前面。“张嘴。”
老头看着他，缓缓张开了嘴。方明把铁皮往前递了递，老头用牙齿衔住一片，慢慢含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咀嚼肌在动，但一下一下，不像是饿了很久的那种抢食，而更像是在认真尝味道。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
方明看见他的眼珠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力量突然攥紧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的两条腿开始动。
先是脚趾。三年来没动过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像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抓握。然后是小腿，那两条细得像干树枝的腿上，肌肉开始轻轻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接通了。
老头的手抓住了板车的边缘，指节发白。他试着把腿往下放——脚底触到地面，灰土沾在脚掌上。他全身的重量压在胳膊上，手在颤抖，但他没有放弃。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扶着板车，慢慢地把腰挺直。腿在抖，膝盖在晃，但他站住了。他又迈了一步，像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摇晃，然后迈了第二步，第三步。
第三步走完，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他也没喊痛，只是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离地面只有几寸的距离。他哭了。
“我能走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破布，“我……三年了……”
全场寂静。
风声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把铁皮锅底的余烬吹得闪了一下。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人群最后面炸开，像火星溅进干草堆：“食神万岁！”
第二个声音跟上来，第三个，第四个。几秒之内，整个摊位里里外外几十个人同时喊了出来，声音叠着声音，把基地门口都震动了。
“食神万岁——”
“食神万岁——”
方明站在板车旁边，手里还举着铲子。他被那声浪推得耳朵嗡嗡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的脸还肿着，眼睛挤成两条缝，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头顶上那个包还没消，一碰又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就是一道菜。”他说，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呼喊声吞得只剩几个音节。
老头的儿子跪在他面前磕头，被他一把拽起来了。“要磕回去磕你爸，”方明说，“把车推回去，明天再来吃一顿巩固巩固。”
人群散得慢，有人还在喊“食神”。方明把铁锅端起来用水冲了冲，用布擦了把手，坐在摊位后面的断砖上歇了会儿。脸还肿着，腿发软，但他没躺。
远处废墟的高塔上，有人放下了望远镜。
塔是坍塌的通信塔剩的半截，离地大约三十米，钢筋裸露，爬上去要手脚并用。蝎子靠在塔顶的护栏上，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拇指摸了摸望远镜筒上的灰。
他穿着黑皮夹克，袖子挽到肘弯，左手手背上从虎口到腕骨纹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尾巴翘起来钩住了小指根。纹身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亮——那不是普通的纹身，是异能印记，SSS级以下的异能者不会有这种程度的能量渗入皮肤。
“这个厨师，”蝎子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在嘴角停了一秒，“我要了。”
他旁边蹲着两个手下，一个在玩匕首，一个在嚼干粮。玩匕首的问：“什么时候动手？”
蝎子没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调整了一下焦距。镜头里，方明正弯着腰把铁锅端回手推车旁边——脸还是肿的，行动有点迟缓，但他的手很稳。
“三天后，”蝎子说，“把那个摊子连人带锅搬到我面前。”
他左手手背上的蝎子纹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某种生物眨了眨眼。玩匕首的手下点了点头，把匕首收进鞘里。嚼干粮的停下了咀嚼。
塔顶的风大起来，灰黄色的尘土从废墟方向被卷过来，遮住了方明摊位的方向。蝎子把望远镜揣进怀里，转身顺着钢筋爬下去。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像一只贴着垂直墙壁行走的虫子。
三天。
方明不知道三天的事。他把蘑菇片分给了最后几个排队的人，然后收拾了摊位，把铁锅、铁盒和剩下的食材一一归位。他的脸在夜里消了一些肿，但头顶那个包还在。
他躺在木板床上，摸了摸头顶的包，嘶了一声。
“明天得把那几朵留着的也烤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废墟远处的塔顶已经空了，只有风吹过锈蚀的钢筋时发出的尖锐哨声。那哨声持续了整夜，没有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