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斤纯净水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
三个穿灰制服的士兵推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上码着十个塑料桶，每个桶十斤，口封得严严实实。他们把车停在方明的摊位前面，为首的那个递了张签收单过来，方明接过去看了一眼，在最底下按了个手印。
水桶被搬进方明的棚子里。棚子本来就不大，十个桶塞进去之后几乎没处下脚。方明把桶靠着墙码了两排，又拿废铁皮盖了一层，防灰。
他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那排白花花的水桶发了会儿呆。一百斤。他之前卖红薯一天能换两斤水就算不错了，这一下子够他用好几个月。但水多了不意味着能闲下来，周将军那边还等着他研发“全军营养餐”的菜谱。
他需要食材。新的、没试过的、能做出不一样效果的食材。
方明去了城南。
城南是废弃实验室区。核战之前那里是生物研究所，三层楼的混凝土建筑炸塌了一大半，剩下半截骨架露在地面上。方明以前去过一次，只在外围转了转就没往里走——那边的辐射值比基地北面高不少，门口的辐射探测仪一直在滴滴响。
但这次他揣了半桶水当防护——不是喝的，是浸湿布片捂住口鼻用的。他把布片系在脸上，又在外套外面裹了一层厚塑料布，这才踩过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往里走。
实验室一楼几乎是平的，楼板塌下来压在仪器残骸上，显微镜、培养皿、文件柜的碎片混在灰土里。方明用脚拨开几块碎玻璃，看见墙角有一扇半开的门——门上写着“菌种室”，字是喷漆的，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淡红。
他推开门。门轴锈死了，他一使劲，整扇门从框里脱出来倒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灰尘扬起来，方明闭着眼退了两步，等灰散了再往里看。
菌种室不大，约莫十平米。靠墙有一排倒了半边的铁架子，架子上是碎掉的玻璃瓶和干透的培养基。方明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都是空的和碎的，没什么可用的。他正要站起来走人，余光瞥见架子最底层有一丛灰色的东西，正从倒塌的铁架缝隙里往外长。
他凑近了看。
那是蘑菇。一丛一丛地长在碎玻璃和干培养基的夹缝里，每个伞盖大约拇指盖大小，通体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夜光漆。方明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蘑菇的表面是凉的，摸上去有一种不太像植物的滑腻感，像鱼皮。更奇怪的是，他碰过之后，那朵蘑菇的边缘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噼啪声——像静电在释放。
“丧尸菇，”方明自言自语，“含致幻毒素……可烹饪。”
他拿刀把整丛蘑菇从根部割了下来，大约有二十多朵。装进布袋的时候，那些蘑菇的荧光在布袋里透出一片幽幽的灰白色光。方明系好袋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天快黑了，废墟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经过基地大门的时候，值岗的守卫换了个新面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明回到摊位，把布袋放在铁皮台面上，解开袋口，把那丛灰色蘑菇倒出来。
蘑菇一离开布袋，荧光更亮了，在昏黄的天色里发出一种冷寂的光。围观的人有几个凑过来看——“什么东西？发光的？”“看着像有毒的。”“你确定这能吃？”
方明没回答。他挑了几朵个头匀称的，用水冲了冲，然后架起了铁锅。
铁锅不大，是他收摊时捡回来的一口缺了耳朵的小锅，锅底有一道裂纹但不漏水。他把锅架在炭火上，倒了小半勺辐射油——用变异植物的种子榨的，量很少，平时不舍得用——然后等油热了，把丧尸菇丢了进去。
蘑菇一碰到热油，立刻发出刺啦一声。一股紫色的烟雾从锅里升起来，浓稠得像液体，不像烟，更像某种蒸发出来的颜料。围观的人被熏得往后仰，有人捂住了嘴开始咳嗽。方明自己也闻到了——那气味很难描述，带着菌类的土腥味，又混着一股类似过期药品的苦，最后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用铲子快速翻动着蘑菇。干煸需要高温快炒，把蘑菇里的水分逼出来，让边缘焦脆。紫色的烟雾越来越浓，从他的锅往四面扩散，方明眯着眼，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那烟雾让他有点头晕。
“后退后退！”有人喊。
人群往后撤了两步。烟雾散开一些之后，方明的锅终于见了底——蘑菇被干煸到焦黄，边缘卷翘，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紫黑色油光，在炭火下看起来竟然有点诱人。
方明把锅端下来，正要找盘子装，一道影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个男孩。瘦得颧骨突出，锁骨在T恤领口下面横着两根骨棱，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挤到锅前面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颤，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被饿得站不稳。
“我……我吃。”他说。声音细得像铁丝。
方明看了看他。“你多大？”
“十三。”
“吃过晚饭没？”
“三天没吃正经的了。”
方明沉默了两秒，用叉子挑了一朵最小的蘑菇，搁在一片破铁皮上，递过去。“先尝一口，慢点吃。”
男孩接过铁皮，像怕方明反悔一样把蘑菇塞进嘴里。他甚至没嚼，直接吞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躺了下去。
方明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扶。男孩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到碎石上，但他没喊痛。他开始笑。
不是微笑。不是那种吃了好吃的东西之后忍不住翘一下嘴角的笑。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住了横膈膜，气体不受控制地往外推——第一个音节是“哈”，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连成一串，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他躺在地上打滚，头撞到旁边的砖块上也不停，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从眼角飞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停——哈哈——不——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上气，手抓着地面，指节泛白。旁边的围观人群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他中毒了！”
“那是毒蘑菇！”
“你给人吃的什么东西！”
方明蹲在男孩旁边，伸手试了试他的脉搏——快，但不乱。瞳孔没有放大，皮肤表面没有疹子。不是过敏，是一种他没法立刻判断的反应。
“都闭嘴！”方明吼了一声。人群安静了三秒，然后又开始嗡嗡地议论。有人往后退了，有人往前挤要看热闹，还有人举着手喊“赔钱”。
方明没理他们。他皱着眉看了看锅里的剩下的蘑菇，挑了另一朵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三秒后，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从他的横膈膜下方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肋间肌，开始疯狂地挤压。他的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失控了——他趴在地上，拳头捶着碎石，笑得喘不上气。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滴。
“哈——哈哈哈——不行——哈哈——停——哈哈哈——”
他和男孩并排趴在地上，一个笑得打滚，一个笑得捶地。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之前喊“投毒”的那个人闭嘴了。
林初夏是在这时候赶到的。她大概是从守卫队交接班的地方跑过来的，还喘着气，腰间的冰晶匕首在跑动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胯骨。她拨开人群，看见地上两个人笑得蜷成虾米，脸都笑紫了。
“……方明。”
方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是崩溃的——嘴角咧到最大，眼泪糊了满脸，但他还在努力说话。
“没——哈哈哈——没事——哈——明天——哈哈哈——改良——”
林初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臂抱在胸前，站了大约十秒。然后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夹起锅里最后一朵蘑菇，凑到眼前看了看。
“丧尸菇，”方明边笑边说，“致——哈哈哈——致幻——”
林初夏把那朵蘑菇放回去，站起来。“你打算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
“等——等笑完——”
男孩先停下来的。他大约笑了十分钟，笑声从狂放变成间歇性的抽搐，又从抽搐变成偶尔的哼哧。他的肚子疼得蜷起来，手抱着胃弯成一团。方明比他多笑了三分钟，停下的时候他的脸颊肌肉酸痛得像被人用夹子夹过，眼泪把前襟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揉着脸，用另一只手把男孩从地上拉起来。男孩站不稳，靠着方明的肩膀喘粗气。
“明天有改良版，”方明说，“再来。”
男孩眨了眨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还在小声议论，但没人再喊“投毒”了。方明把锅和铁皮台面都收拾了，又用扫帚把地下的灰扫了一堆。
林初夏还站在旁边没走。
“你确定明天能改良？”她问。
“不确定。”方明把扫帚靠墙放好，“但试试总没错。”
夜里，基地安静下来之后，方明蹲在棚子外面，把剩下的丧尸菇摊在一块干净的布上，一朵一朵翻看。蘑菇的荧光在天黑之后更明显了，在暗处发出冷白色的微光。他拿起一朵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放下。
“毒性分析中……”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在跟蘑菇说话，“建议加入变异蜂蜜中和。”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揉着笑僵的脸颊。“明天去找蜂巢。”
他把蘑菇用布裹好，放回铁盒子里。月光照在铁皮台面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白光。方明躺回木板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棚顶裂缝里漏进来的星星。
他睡着了。脸颊还有点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