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土豆剩下的两颗半,方明没舍得全烤了。
他把最大的那颗留了下来,用湿布裹着埋在手推车底层的灰土里。第二颗切成片烤了,分给排队的人。剩下半颗是前一天烤剩的,凉透了,他切了切拌了点辐射盐当自己的早饭,吃了三口就饱了。那玩意儿顶饿。
消息传得比方明预想的快。第三天中午,摊位前排的队伍已经从基地门口拐了两个弯,有人甚至带了小板凳坐着等。方明一个人烤不过来,只能把铁皮槽从一张增加到三张,火也添了三处,来回翻面、撒盐、起锅、递出去,手腕酸得像灌了铅。
他正把新一锅土豆片往铁皮上码,队伍中间忽然起了点骚动。动静不大,像有人插队被后面嘀咕了几句,又很快平息了。方明抬头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异常,又低头干活。
但他余光里注意到一个人。
那是个穿破大衣的老头。大衣是军绿色的,但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了,袖口磨得露出棉絮,领子歪着,下摆拖着地。他满脸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几道灰印子。他排在队伍中段,不急不躁,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
方明多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难民太多了,穿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他翻了翻土豆片,把烤好的一片用铁叉夹起来搁在盘子里。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老头前面的人一个个端走盘子,他一步步往前迈。轮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他走到摊位前,没着急说话,先低头看了看铁皮槽上的土豆片——焦黑的表皮,边缘卷起来,露出来的瓤是紫红色的——然后才开口。
“来一份。”
声音有点哑,像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方明瞥了他一眼,老头低着头,下巴埋在领子里,看不清表情。
“一块晶核。”方明说。
老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晶核,不大,但成色还行,放在铁皮台面上。方明收了,用铁叉夹了三片土豆放进盘子里,递过去。
老头接过盘子,没急着走。他站在原地,盯着盘子里的土豆片看了三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抬头看了方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方明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周围有很多细密的血丝。
老头端着盘子退开两步,找了块断墙根坐下。
方明继续烤下一锅。他翻了两次面,撒了一撮辐射盐,把烤好的夹出来——这时候他余光又扫到了那个老头。老头还在断墙根那里坐着,盘子放在膝盖上,没吃。他低头看着那片土豆,手指在盘子边缘轻轻摩挲。
方明没管他。后面的队伍还长着呢。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方明在转身添炭的时候,余光第三次扫到断墙根——老头终于拿起了叉子。他叉起一片土豆,慢慢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像在品尝一样很贵重的东西,又或者像在回忆一样很久远的味道。
然后方明看见他的动作停了。叉子停在半空中,盘子在膝盖上微微倾斜,差点滑下来。老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从内部按了暂停键。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方明这次停了手。他把炭夹放下,朝断墙根走了两步。
老头仍然低着头,但方明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下巴尖滑下来,落在大衣的前襟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第二滴,第三滴。
方明在他旁边蹲下来。
“不合胃口?”方明问。
老头摇了摇头。他慢慢抬起头,方明看清了他的脸——胡茬底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眉骨突出,嘴角往下压着。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液体,正顺着脸上的灰印子往下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牡丹……”他喃喃,“这是我亡妻最爱的花。”
方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盘子——那三片土豆被他咬掉了一片,剩下两片平放着,焦黑的表皮和紫红色的瓤在盘底组成了一种隐约的形状。方明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切土豆的时候刀口偏了一下,其中一片的边缘刚好卷出一个弧线,两片拼在一起,像半朵花。
方明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回摊位。他蹲下,从手推车底层的灰土里把那颗留着的变异土豆挖出来。最大那颗,拳头大,表皮是深紫色的,摸起来微微温热。他用围裙擦了擦土豆上的灰,拿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老头还坐在断墙根。他看见方明从土里挖出什么,但没看清。
方明开始切。
刀刃贴着土豆表皮斜切进去,切出一片薄到透光的紫色薄片。他将薄片在掌心摊开,用刀尖在最宽处轻轻一挑,边缘自然卷曲起来——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快,刀尖在土豆片上旋转、点触、轻挑,像某种精细的刺绣。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花瓣的卷曲度各不相同,一层压着一层。方明的刀在第五片的时候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个角度,让最后一片的弧度往外翻得更开一些。这样从上方看下去,整朵牡丹的轮廓是舒展的、往外打开的,不紧。
他用刀尖在花芯的位置扎了一个小小的凹痕,然后淋了小半勺辐射汁——紫红色的,从土豆烤制时渗出的汁液收集来的——汁液顺着花瓣的凹槽流下去,填满了每一条细缝。花芯被汁液浸透的颜色比花瓣深两度,看起来像刚开了一半。
方明端着小铁盘走回断墙根,在老头面前蹲下来。
“试试这个。”
老头抬起眼,先看见的是铁盘,然后是盘子里那朵紫色的牡丹花。他整个人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瞬,然后扩散开。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在抖。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一片花瓣,送进嘴里。花瓣在舌尖上化开,被汁液浸透的土豆软得像一层薄纱,一抿就散了。然后辐射的微苦从舌根漫上来,接着是甜。
老头闭上了眼睛。
他咽下去之后没睁开眼。他的嘴角先是往上抽了一下,像是想笑,然后猛地往下压,压成一个很不稳定的弧度。泪从他的眼皮底下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胡茬上,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年冬天……她只喜欢牡丹。满院子都是,红的紫的白的,她蹲在花圃边上浇水,我在后面看着她。”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她走了三年了,我连一朵真的牡丹都没再见过。”
方明没说话,把铁盘又往前推了推。
老头睁开眼,把第二片花瓣送进嘴里。这一次他咀嚼得慢,像在细细辨认每一层味道。第三片、第四片。他吃到第五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了——他的身体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脖颈、肩胛骨处往外透出来。
方明被那光推得往后坐了个屁股墩。
老头站了起来。他的大衣被气浪掀得往后飘了半秒,领口下面露出来的旧衬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那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徽章,别在左胸。
第三军区司令。上将衔。
方明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只有一圈,结论就出来了。他早就猜到了这个老头不是一般人,但他没猜到是这种量级的。
将军站起来之后,身上的金光又持续了大约五秒才慢慢收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伸展又握拳,握拳又伸展。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A级到S级,”将军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一道菜。”
他走向方明。方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慌,只是退了半步——不是后退,是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方便说话。
“我姓周,”将军说,“第三军区司令。你叫什么?”
“方明。摆摊的。”
周将军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的泪还没干透,但他没擦,就那么挂着泪珠,目光直直地落在方明脸上。
“请你为全军研发营养餐。”
方明伸出右手,竖了一根食指。
“一百斤纯净水,”方明说,“换一道菜。先付,后做。”
周将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疯了”,但他的话到嘴边吞回去了。他沉默着,牙关咬紧,腮帮上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支笔——笔杆已经裂了,用胶布缠着——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签了字。
方明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围裙口袋里。
周将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一百斤水够五百人活三天吗?”
方明正把铁盘端起来往回走,听见这话停了停。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下巴朝将军的方向点了一下。
“所以我给你的是S级突破,”方明翻了一下手里的铁盘,像翻锅那样随意,“不亏。”
周将军沉默地站了两秒,转身走了。他的大衣下摆拖着地,在灰土里留下一条浅浅的拖痕,往南去了。
方明蹲回摊位后面,继续烤他的土豆。炭火映在他脸上,黄色的火光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照得有点发亮。
当天夜里,周将军回到军帐。帐子是帆布搭的,四个角用钢筋扎进地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篷布呼啦啦地响。他摘下那件破大衣,挂在帐角的铁钩上,露出里面的军常服——肩膀上的将星在煤油灯下闪着冷光。他走到一张破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基地周边地图,图边压着一块石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磨得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蹲在一丛紫色的牡丹花旁边。她的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眼睛是弯的。
周将军把照片立在桌上,对着它敬了一个礼。动作不标准——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有点抖,手指并拢的时候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老周,”他对着照片说,“这个厨师,我得保下来。”
他放下手,又看了照片三秒,然后把照片收进内袋。他转身,用拇指在地图上方明摊位的那个位置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那个位置的外围画了一个红圈。圈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
红圈闭合的时候,方明的名字还没写在任何一张正式公文上,但将军帐外的哨兵已经接到了命令:东南方向,靠废墟边那个摆红薯摊的年轻人,从今晚起列入基地优先保护名单。
哨兵接到命令后愣了愣——他之前排过那个摊位的队,还被方明吼过一句“排队”。他想了想,决定不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