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羹分完了,铁皮锅底下只剩一层刮不下来的汤渍。
方明用一把碎石子把锅底蹭了蹭,又用水冲了一遍,然后把锅扣在手推车旁边晾着。他蹲在摊位后面,把昨天没卖完的烤红薯又翻了一遍。十二颗完整的,四颗裂开的,裂开的今天必须吃掉,不然就坏了。
问题是,吃完这四颗,他就没有存货了。
方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车下面那个装红薯的麻袋瘪得像一张皮,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几颗碎渣,还有一些干燥的土粒。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基地附近的废墟已经被翻过很多遍了,方圆三里地以内的可食用植物基本被搜干净了。但三里之外——他看向北面,那边是一片没被系统搜索过的坍塌住宅区,楼倒了,地基还露在外面。有人说过那边辐射值偏高,但方明想了想,觉得自己每天烤红薯也吸了不少辐射尘,再多一点大概也差不多。
他推着手推车往北走。手推车的轮子是废铁焊的,不圆,走起来一颠一颠,吱呀吱呀地响。经过基地门口的时候,值岗的守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守卫认得他——昨晚方明站门口喊“喝汤的排队”的时候,这人也在队伍里,分到了小半碗。他朝方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北面的废墟比基地附近更碎。楼板一层压着一层,钢筋扭曲地戳出来,像某种巨型生物的骨架。方明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从车斗里摸出一把短柄铲——铲子是捡来的,柄是后来自己绑的,缠了好几圈铁丝。
他蹲下来,开始刨。
第一铲下去,土很松,但下面是碎砖层。他换了几个位置,挖了大约二十铲,除了瓦砾和一根生锈的水管,什么都没发现。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换了个方向继续挖。
第三铲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有点弹性的东西。
方明停了一下,把铲子放下,用手去拨土。灰土扒开几层之后,露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紫色的东西。形状歪歪扭扭,像被人捏过的橡皮泥,表皮上布满了细小的突起。最奇怪的是它在发光——一种很弱的、浅紫色的荧光,从表皮下面透出来,像皮肤底下藏了一颗小灯泡。
方明把它整个挖出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表皮是干的,但微微带着一点温热,不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温度,更像是它自己在散发热量。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皮,刮下来的皮屑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变异土豆,”方明自言自语,“可食用,含微量辐射。”
他把它举到眼前又看了看。这颗土豆比普通的土豆重,密度不对劲,掂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扎实感。他把土豆放进车斗,又从周围的土里继续翻了翻,又找到三颗,一颗比一颗小,最大的那颗拳头大,最小的只有鸡蛋大小。
他把四颗土豆都装好,推着手推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已经开始想怎么处理这东西了。
变异土豆,他没做过。但三年来摆摊的经验告诉他一个道理——不管什么食材,处理的核心都是把不好的味道去掉,把好的味道激出来。辐射尘有苦味,但苦味可以转化成一种很微妙的底韵,只要掌握好量。
回到摊位之后,方明先把四颗土豆洗了洗,用的是前一天剩的半桶水——水是浑浊的,他过滤了两遍才用。然后他改造了一下烤架。平时的烤架是平的,放红薯刚好,但土豆泥需要一种更集中的火力。他把铁皮弯成一个浅槽的形状,又找了几块碎砖在底下垫高,让火源靠近食材半寸左右。
土豆他没削皮。变异土豆的皮是很薄的一层,烤熟之后会变得酥脆,像一层外壳。他用菜刀把土豆切成厚片,一片一片码在铁皮槽里,然后撒了一小撮辐射尘。那是他平时当盐用的——从辐射区收集来的细灰,经过三次沉淀之后留下的偏白粉末,苦味很淡,咸味偏重。
火点起来了。
土豆片在铁皮上滋滋地响。紫色的表皮被烧出焦黑色的纹路,边缘微微卷起来。一股奇特的气味从铁皮上腾起来,方明以前没闻过这种香——像烤栗子,但更甜,甜味里裹着一层烧焦的植物根茎的气息,又有一点像煮了很久的骨头汤的那种厚。
他翻了一次面。下面的那层已经烤透了,焦黑的表皮底下是紫红色的瓤,质地很软,用叉子一戳就进去了。
方明把第一片烤好的土豆拿起来晾了晾,吹了两下,一口咬下去。
热。
然后是烫。
再然后是一种让他整个人顿住的味道——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无数种配方组合从他眼前闪过,像翻页一样快,每一种都是不同的调料配比、不同的火候控制、不同的切法带来的口感差异。
他愣了好一会儿,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之后才回过神来。舌头还在微微发麻,不是被烫的——是那种辐射尘的微苦在舌尖上化开的触感,像一层很薄的砂纸轻轻蹭过味蕾,又迅速被土豆本身的甜味覆盖。
“这玩意儿……”他把剩下半片塞进嘴里,“能卖。”
中午的时候,林初夏从守卫队交接班回来,经过方明摊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两步,又退回来,皱着眉,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在烤什么?”她问。
“土豆。”方明把铁皮槽上第二锅的土豆片翻了个面。
“土豆没这个味。”
“变异土豆。”
林初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盯着铁皮槽上的紫色厚片看了一会儿,那些焦黑的纹路在炭火里微微炸出细小的火星。“给我一勺。”她说。
方明看了看她。“一块晶核。”
“没有。”
“没有就没有。”方明用叉子叉起一片,放凉了半分钟,递过去,“就当试吃。”
林初夏接过来,咬了一口。她的动作本来是有点嫌弃的——微微偏着头,只用门牙碰了一点边缘,像是随时准备吐出来。但她咬下去之后,咀嚼的动作从慢变快,从三下变成五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
然后她的身体发出了声音。
噼啪。像静电在干燥的布料上摩擦的声音,但更脆,更密。林初夏浑身一颤,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她扶着旁边的废铁柱子站稳,手腕上、脖颈上、甚至脸颊侧面——那些暴露的皮肤表面,细小的蓝色电纹在皮下窜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约三秒没动。然后她慢慢地张开右手,掌心向上。一层薄薄的蓝光顺着她的掌纹蔓延开来,比昨天更深、更凝实。她一攥拳,蓝光收回去,消失了。
“……怎么回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异能从B级跳到A级了。”
方明正在翻第二锅土豆片,头都没抬。“可能土豆里有辐射,激活了你体内的潜能。”
“你明知道有辐射还给我吃?”林初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刚才自己抢的。”方明叉起第二片,淡定地咬了一口。
消息就是在这一刻开始传开的。当时摊位旁边有一个修鞋的老头听见了林初夏的话,他本来只是路过,结果蹲下来盯着方明的锅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快。二十分钟后,他领着三个人回来了。又过了半小时,摊位前面站了二十个人。天黑之前,排队的人群从方明的摊位一直延伸到了基地门口——然后又拐了个弯,往隔壁废墟的方向排了过去。
有人为了抢位置打架。两个壮汉,一个穿着破皮夹克,一个是光头。他们俩原本排前后,但破皮夹克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之后光头说他刚才站的那位子已经被人占了。两人你推我搡地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推搡变成拉扯,拉扯变成拳头。
方明从锅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那把炒勺。“咣”一下砸在铁皮槽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又响亮,把打架的两个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再打没得吃!”方明说。
破皮夹克和光头同时停手,转过头看他。方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队伍的末尾,“你们俩都去最后面重新排。重新排完再打,一起滚。”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闭嘴了。他们灰溜溜地往队伍末尾走,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方明回到锅后面,继续烤土豆。他翻面的速度越来越快,但铁皮槽一次只能烤七八片,根本不够分的。有人喊“我出两颗晶核买一片”,有人喊“我出五颗”,还有人开始加码——“我出三斤纯净水!”“我出半桶柴油!”价格越喊越高,方明听见了,但他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排队,一人一片,多了没有。”
夜里的基地比白天安静,但方明的摊位外面一直有人。他烤到深夜才收摊,把铁皮槽用两块砖头压好,把剩余的变异土豆——还剩两颗半——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在摊位底下的灰土里。
他刚躺下,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听见了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两个人——不,三个。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虽然被压得很低,但方明在废墟里住了三年,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从木板床的缝隙里朝外看。
三道黑影正弯着腰从他的摊位附近摸过去。他们直奔那个铁盒子的位置,其中一个人蹲下来开始挖土。
方明没动。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下一秒,冰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棚子。方明睁开眼——林初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三道人影身后,双手已经结满了白霜。三道黑影听见背后有动静,刚转过身想跑,两堵冰墙从左右两侧合拢过来,夹住了他们。第一道冰墙冻住了第一个人的小腿,第二道冻住了第二个人的膝盖,第三个人跑了两步,撞在一块突然从地面升起的冰棱上,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然后冰从地面渗上来,把他也冻住了。
三个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个蹲着、一个弯腰、一个趴着——被冰霜封得结结实实。
林初夏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朝棚子里看了一眼。“你的土豆。”她说。
方明从床上坐起来,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走出来。他走到那三个冰雕前面,低头看了看。第一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挖土的姿势,手指弯曲,离铁盒子的盖子只剩一根手指的距离。
“挖了几颗?”方明问林初夏。
“两颗。他们刚挖出来,还没捂热我就到了。”
“土豆呢?”
林初夏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紫色的土豆递过去。方明接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了铁盒子里。他站起来,打量了一下三座冰雕——姿态各异,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是某种当代艺术品。
“明天找人帮个忙,”方明说,“把他们抬到基地边界去。”
“抬哪儿?”
“对着铁血基地的方向。然后帮我说句话。”
第二天天刚亮,三座冰雕被四个守卫抬着,一路从方明的摊位运到了基地最边缘——那道半人高的破铁丝网边界线。冰雕被立在那里,面朝北面,朝阳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一片冷光。
方明站在铁丝网后面,清了清嗓子,朝着北面大声喊:“下次带晶核来买——别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得很远。冰雕旁边有两个守卫没忍住,嗤嗤地笑了两声,又赶紧憋回去。
铁血基地大帐里,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听见外面有人报信。他听完汇报之后沉默了三秒,握着酒杯的右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然后那只酒杯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擦。
他的眼睛盯着账外那片泛白的废墟方向,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这个摆摊的,”他说,“早晚得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