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方明蹲在锅边,又往下面塞了半截木梁。火旺起来,热气把锅盖顶得一下一下跳着,白色蒸汽从缝隙里挤出来,裹着蛇肉和辐射尘混出来的香气,往四面扩散。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卖菜的妇人。她腿还在打颤,但脚已经迈出去了。她身后跟着更多的人——卖肉的、修鞋的、收废铁的、还有几个穿着和方明一样脏围裙的——大家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个容器。有的拿碗,有的拿罐头盒,有个老头直接捧着一个挖了洞的半个葫芦。
方明掀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他眯着眼,用那把还沾着蟒血的菜刀在锅里搅了搅,乳白色的汤打着旋,蛇肉已经炖散了,骨头沉在锅底。
"排队排队,"方明拿刀背敲了两下锅沿,当当响,"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人递过来的是个塑料碗,边沿烧焦了一块,但不漏水。方明舀了小半勺汤,倒进碗里,刚好没过碗底。那人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退开两步,低头喝了一口。他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红了一瞬。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汤一碗一碗地分出去,方明的手没停。他注意到队伍越排越长,有人甚至从基地更深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插队,被后面的人骂,又悻悻地退到末尾。
人群外围响起一个女声:"让一让。"
声音不高,但语气带着惯于命令的利索。队伍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窄缝,林初夏从缝里挤过来。她还是穿着守卫队的灰色制服,那把冰晶匕首别在腰间,走过来的时候几个想说话的都被她瞥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我先试毒。"林初夏站到锅前,手一伸。
方明看了看她。她的疤在蒸汽里显得浅了一些,眼睛盯着锅里乳白色的汤,瞳孔倒映着炉火的光。
"刚才不是试过了?"方明说。
"刚才只喝了一口,谁知道后劲有没有毒。"
方明没再问,舀了满满一碗递过去。林初夏接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碗很烫。她两只手交替地端着,低头吹了吹,嘴唇碰着汤面吸了一小口。
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方明看见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发抖。碗沿磕着她的下唇,汤没再喝进去,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定住了,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动,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几乎像被灼烧一样的震动。
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方明离得近,看得清楚,那是一种像水里搅进墨汁一样的蓝色,从瞳仁最深处往外扩散,迅速填满了整只眼睛——然后从眼眶里漫出来。不是眼泪。是光。蓝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眼角、从颧骨的旧疤边缘、从指尖、从她能看见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往外渗。
"她怎么了?"有人喊。
"后退!"方明说。
他伸手把旁边的小孩往后拽了一步。也就是这一秒,林初夏猛地抬起了右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开。她的指尖有冰蓝色的光炸开,一道冷雾从她掌心喷射出来,半米外的一块碎石被冻住。碎石表面先是结了一层白霜,然后整块石头发出"嘎"的一声脆响。
冰霜覆盖了碎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初夏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表情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半是震惊,半是难以置信,嘴角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往上翘。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废墟深处,那里还有三只小变异兽正探头探脑地爬过来。
它们是蟒蛇带来的跟班,地穴蜥蜴,体长半米,表皮像烤干了的泥巴。刚才巨蟒在的时候它们躲在墙角不敢动,这会儿大概是闻到了汤的香味,又或许是感觉到了蟒蛇已经死了,它们开始试探性地往外爬。
林初夏没等它们爬第二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平推出去。方明看见她掌心再次爆开蓝光,这一次比刚才更烈——三道冰锥从她指缝间射出,像某种机械装置弹出来的齿轮,精确地钉在三只蜥蜴的后颈上。蜥蜴僵在半爬行的姿势里,瞬间冻成了雕塑。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阵倒吸气,然后炸开了锅。
"她觉醒了第二异能!"
"冰系!她以前不是火系吗?"
"蛇羹!是那碗蛇羹!"
林初夏收回手,慢慢地把右手攥成拳。冰霜在她的指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她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她转过头看向方明。
方明正蹲在锅边继续舀汤,头都没抬。他舀了一碗递给下一个排队的人,那人哆嗦着接过去,手抖得汤差点洒出来。
"大师——"人群中有人喊。
"大师,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我排了好久了!"
第一个跪下去的是那个卖肉的老张。他之前躲在摊位后面还怕得发抖,这会儿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膝盖磕着碎石也没管,两只手高高地举着一个搪瓷缸子。
"大师,求您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呼啦啦跪了一片。有人还举着碗,有人干脆趴在地上仰着脸等着,像某种大型集体朝圣。方明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起来。"
没人起来。
"都起来。"
还是没人起来。
方明站起来,左手端着汤勺,右手攥成拳,用拳头敲了敲铁皮锅的边沿——咣、咣、咣。三声,响亮到盖过了所有人的恳求和膝盖磕地的声音。
"排队!"方明扯着嗓子喊。"一人一口!多了没有!"
他的声音在废墟里弹了几下回声。跪着的人群愣了愣,然后第一个人试着站起来,第二个跟着,第三个——几分钟后,歪歪扭扭的队伍重新排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看方明的眼神从"这是个做汤的"变成了"这是个能做汤的神"。
汤分到天黑。
铁皮锅见了底,蛇肉被捞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人拿走了——"回去熬第二遍,"拿走骨头的人说,是个老太太,她把它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像揣什么传家宝。
方明把锅端下来,用水冲了冲,翻了翻灰烬里的余火。红薯摊还倒在那里,铁皮架歪了,红薯滚了满地,有的裂开了,露出里面焦黄色的瓤。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捡起来,堆在手推车边上。那些红薯还能吃,只是凉了。他捡着捡着,头顶的天从灰黄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基地里亮起了零星的灯——柴油发电机,每晚供三小时电。
林初夏没走。她靠在倒塌的半面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把冰晶匕首从腰间移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冰蓝色,比之前的颜色更深了,像冻了很久的湖。
"你还能用几次?"方明问她。
"什么?"
"冰。"方明把最后一个红薯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上面的灰,"刚才那一下挺费力气吧。"
林初夏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才发现手指末端还在微微发抖,细小的冰晶在她呼吸之间凝在皮肤上,又迅速融化。
"管得着?"她说。
"管不着。"方明把红薯堆整齐,拍了拍手站起来。
夜里的基地比白天安静得多,风声从墙洞灌进来,呜呜地响。方明正在清点他的红薯存货——十二颗完整的,四颗半裂的,还有一堆烤焦了的皮——铁门响了一声,基地首领来了。
方明认得这个人。赵宏,四十多岁,基地的实际管理者,平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走路微微往后仰,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皱眉。他身后跟着两个守卫,手里提着煤油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方师傅。"赵宏站在手推车前面,语气客气得有点不自然。
方明抬起头看他。赵宏的军便装今天熨过了,衣领竖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张卷成筒的纸。他把纸展开,里面是烫金的字,方明借着煤油灯的光扫了一眼,内容大概是"特聘为基地御用厨师,待遇从优,月供纯净水三十斤,配独立住所一间"。
"方师傅,"赵宏往前递了递那张聘书,"基地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今天的事我们都看到了。只要你点头,条件可以再谈。"
方明没接聘书。他看了看赵宏的脸,又看了看那两个提着灯的守卫。煤油灯的光把他面前的地面照得明晃晃的,他蹲了一天的腿有点酸,膝盖在发紧。
"我只摆摊。"方明说。
赵宏的眉头皱起来了。
"方师傅,你要明白——"
"我明白。"方明伸手接过那张聘书。赵宏的脸色刚要松动,就看见方明把那张纸从中间撕开,一下,两下,撕成四片。纸片落了地,掉在灰土里。烫金的字在煤油灯下闪了最后一下,暗了。
"我只摆摊,不打工。"
方明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他蹲下来继续收拾他的红薯,把裂开的四颗用一块破布裹成一包,塞在手推车底层。赵宏在他身后站了大约十秒钟,煤油灯的光一动不动地照在他背上,然后脚步声响起,走了。
夜更深了。方明推着手推车往自己的棚子方向走。棚子搭在基地东南角的废墟空隙里,三面墙是塌的,一面靠着一堵半截的混凝土墙。他把手推车推进去,把围裙摘了叠好,躺在木板搭的床上。
棚子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摩托引擎的轰鸣。方明闭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引擎声远了,更远了,往基地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没看见,在基地外荒地的边缘,一个黑影正蹲在土堆后面,借着月光把玻璃瓶里最后半勺乳白色的汤渣倒进嘴里。他尝了尝,舔了舔嘴唇,然后把瓶子小心地塞进背包。
那个人翻身上了一辆黑色摩托车,坐垫上绑着好几个空玻璃瓶。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明的方向——那个角落早黑了,只有煤油灯熄灭后残留的一点点热在空气里散着。
摩托车拧动油门,引擎声撕开了夜。
远方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巨型基地,光从它的防御墙上方溢出来,把周围的荒地映出一圈模糊的亮。摩托车朝着那个方向,消失在起伏的废墟之间。
方明在棚子里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一碗蛇羹的残渣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