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顶被风掀得哗哗响，炸开的缝隙里漏下灰黄色的天光。
方明蹲在基地门口，面前是一辆用废铁焊成的手推车，车上架着半块铁皮当烤盘，底下塞着几根从废墟里拆来的木梁。炭火不够旺，他就多翻几下，让红薯两面均匀地焦黑。
红薯是上周从城南塌陷区挖回来的，块头不大，表皮皱巴巴的，但烤透了能闻见一丝甜。方明把最后一颗翻了个面，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围裙原本是白的，穿了三年，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只剩油渍和炭灰混成的深褐色。
几个异能者从他摊前走过。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左臂从手肘往下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片——那是C级异能"硬化皮肤"的表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掌心冒着一簇橘红色火苗玩，另一个眼睛泛着银光，像猫一样四处扫。
"废柴只配烧火。"高个子经过时没停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他身后两个年轻人跟着笑起来。
方明低着头，继续翻他的红薯。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铁皮上，滚了两圈灭了。
警报是在下一秒响的。
方明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是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闷响，比地震更深，比爆炸更沉。他手顿了一下，抬头。基地北面的围墙顶上，哨兵正拼命地敲铜铃，一下接一下，没规律，是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全速跑"。
但没人跑得掉。
围墙在闷响里裂开一道缝，然后整面砖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哗啦一声往外翻。砖块砸下来的时候，扬起三米高的灰。灰雾里，一条二十多米长的东西滑出来，速度不快，但它经过的地方，地面留下两指深的凹痕——那是重量压出来的。
巨蟒。
头是扁的，通身青黑色，蛇鳞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它从墙洞里伸出来的第一秒，集市上的人还在愣，第二秒就开始尖叫。方明看见一个卖菜的妇人扔下筐就跑，她的腿发抖，跑了两步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卖肉的老张拎着半扇猪往摊位后面缩，猪血洒了一地。有人撞翻了货架，铁罐头叮叮当当地滚了满地。
巨蟒的头扬起来。它的眼睛是黄的，瞳孔竖成一条缝，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集市最密集的地方。下一秒，它尾巴猛地一摆，半边摊位像纸一样飞了出去。
方明蹲在原地没动。
红薯还在铁皮上滋滋响着，但他没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个翻红薯的动作做到一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然后他眼前炸开了一行字。
是那种直接印在瞳孔上的字，金色的，带着一点灼热的温度感。文字从模糊到清晰，像一个镜头在自动对焦：
"检测到生死危机——神级厨艺进化·料理万物激活！"
方明眨了眨眼。
字还在。
他又眨了眨。
字更亮了。
"当前可处理食材：变异兽、辐射植物、污染物……正在解锁：晶核。"
方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把菜刀就放在摊位上，刃口早钝了，切个红薯都费劲。他抓起刀的时候，脑子里没什么想法——那行字还在，但他没去读后面的内容，他只是站起来，转身，冲着那条巨蟒跑了过去。
有人喊他"别去"，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但被巨蟒尾巴扫过屋顶的巨响压了过去。
方明跑过两排倾倒的货架，踩过一地被踩烂的菜叶和罐头碎片。巨蟒的尾巴正在往回抽，卷住了一根支撑棚顶的铁柱，咯吱咯吱地拧弯。
方明离它还有十米的时候，蟒尾扫过来了。
他看见了——尾巴像一堵墙平推过来，带着风，地上的碎砖被带起来飞了几个跟头。方明没停。他弯腰，尾巴从他头顶擦过去，方明的头发被掀起来，他闻见一股腥味。
蹲下去之后他没犹豫，往前扑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直接冲到巨蟒的侧面。蛇头正扬起来准备咬第二个人，颈部的鳞片因为发力微微张开，露出一道浅色的缝。
方明把菜刀剁了进去。
钝刀。切红薯都费劲的钝刀。但他的手没有半点迟疑，刀身从鳞片缝隙里切进去，刃口在蛇皮的韧劲里顿了一下，然后滑开——不行。方明咬了一下牙，用全身的力气把刀往里压。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那种阻力，像切一块裹了铁皮的厚橡胶，锯齿状的摩擦感从刀柄传进掌心。
他换了角度——让刀刃顺着鳞片的纹理斜着切进去，这一次刀进去了。
刀身没入蛇颈七寸的位置，只剩刀柄露在外面。巨蟒的身体猛地一僵，扬起的蛇头停在了最高点，然后像断了线一样砸下来。蛇身开始抽搐，从颈部往尾巴的方向一波波痉挛，鳞片在灰土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明没松手。他握着刀柄，整个人被蛇身的扭动甩得差点脱出去，但他咬着牙蹲住，膝盖抵在地上，直到蛇身最后抽了一下，不动了。
集市上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只有碎砖从墙上继续掉下来的声音，还有远处什么人压着嗓子在哭。
方明站起来，甩了甩手腕。那把菜刀还卡在蛇颈上，刃口翻卷了一小截。他把刀抽出来，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血渗进围裙的深褐色污渍里，几乎分不出来。
"这蟒肉……"方明自言自语，蹲下去用刀背敲了敲蛇身，弹回来一种结实的声响，"能炖一锅好汤。"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但周围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刚才骂他"废柴"的那个高个子异能者，鳞片还没收回去，人靠在倒塌的柱子旁边，嘴唇张着，半天没合上。
方明把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像炒菜前颠锅那样随意，然后抬脸看向吓呆的众人。
"三分钟，"他说，"蛇羹管够。"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没有人动。
方明没等他们，自己找了半块铁皮当锅，从废墟里翻出还能用的半袋盐——辐射残留量低，可以食用。他处理蛇肉的手速不慢，三年的摆摊经验让他处理食材比大多数异能者的战斗速度还快。刀不够利，他就找发力角度，顺着纹理切，不要硬剁。蛇皮他留着，蛇骨敲碎，蛇肉切成大块扔进铁皮锅里。
火是他自己点的。红薯摊的炭火还旺着，他把铁皮架上去，倒水——是从基地供给站排了两个小时队领的——水不多，刚够没过蛇肉。他抓了一把辐射尘撒进去当盐，又翻了翻摊位底下有没有剩下的变异野葱。没有。只能将就。
三分钟，铁皮锅里的汤开始翻泡。
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带着蛇肉本身的野腥，又被辐射尘激出了某种类似烤坚果的香味。腥和香缠在一起，混着蒸汽往上升，然后扩散开。废墟角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闻到了。
有人肚子叫了一声。
方明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掀开锅盖。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蛇肉已经脱骨，在汤里微微颤动。他拿碗——只有一个碗，是他自己平时吃饭用的——舀了小半碗，热气腾腾地端在手里。
他正要往嘴里送，废墟墙角传来脚步声。
方明抬头。
一个女人从倒塌的围墙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基地守卫队的灰色制服，左肩上有三道划痕——那是被变异兽爪子撕过的痕迹，没补。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握手处是冰蓝色的晶体，在暗淡的天光下微微泛着寒光。
她看着方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
"我喝第一口，"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方明看了她两秒。女人的脸不算年轻，眼窝深，颧骨上有道旧疤，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弓下面。她盯着汤碗的时候，眼瞳在睫毛后面很亮。
方明把碗递过去。
"小心烫。"
她接过来，没吹，直接喝了一口。
然后她顿住了。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让那道疤看起来浅了一些。她缓缓把碗放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只有方明离得近才勉强听见：
"这个人……不简单。"
方明没回应。他又舀了一碗汤，这一次送进自己嘴里。蛇肉在舌尖上化开，鲜味撞上辐射尘的微苦，然后被热汤的暖意压下去。他心想，还行，能喝。
废墟上方，灰黄色的天光暗了一些。远处的巨蟒尸体盘在倒塌的围墙边，鳞片还在反射着最后一抹残光。铁皮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往基地深处飘，引来了更多探头的目光。
方明把空碗放下，蹲回去，又往铁皮锅下面添了根柴。
"喝汤的排队，"他说。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动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那个卖菜的妇人。她腿还在抖，但她的脚先迈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