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信件送达时间是有固定窗口的。陆景川坐在牢房的床沿上,等着每天下午三点那个固定的分发时段。他等了三周,但每次来的是账单、是律师函、是法院传票的副本,没有任何一封写着私人姓名的信。第四周的时候,信封终于从分发窗口里递进来了。白色信封,邮票贴得整齐,地址栏写的是福利院的格式,寄件人一栏填着他前妻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不是她写的,因为字迹是福利院工作人员的。
他撕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慢。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三寸大小,边角已经被摸得有点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岁,穿着幼儿园统一发的那款浅蓝色运动服,站在滑梯旁边,双手抓着滑梯扶手,正对着镜头咧嘴笑。他笑得非常灿烂,露出了上面四颗和下面两颗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形的缝,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蓬松柔软的头发照出一圈细碎的金色绒毛。
陆景川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眨眼。他看了大概很长时间,长到牢房里光线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下午偏西的暖黄色,才终于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写字,什么字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他低头看了那片空白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翻过来看着孩子的脸。他哭了。那种哭法跟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起伏。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照片的塑料封面上,在滑梯扶手的位置留下了一小块模糊的水痕。他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申请了纸笔。狱警把一沓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从窗口递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餐,他把那碗粥推到一边,铺开纸开始写。他写了很久,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然后翻了一页继续。最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封口,交给了下午来查房的狱警:“麻烦转交给方糖。这封信不算机密,你们可以看。”
信的内容不长但写得很密。第一行是方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对不起。我一生都在抢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恨陆砚洲,恨陆家,恨所有人——因为他们有的东西我都没有。但我儿子是无辜的。”
他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信纸拢整齐压在枕头底下,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铁丝网外面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撕了床单。那件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了,他把布条拧成一股,在铁架床的上铺横梁上系了一道,试了试松紧。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踮了一下又落回去,踮了一下又落回去。狱警推门进来的时候那根布条还挂在横梁上,他的身体正垂在布条下方,踢翻了的那只塑料凳滚到了牢房门口。
被救下来之后他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脖颈上被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痕迹,从喉结下方延伸到左耳根部。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方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另一栋楼的灰色水泥墙面和一条笔直的排水管。四个小时后,方糖和陆砚洲接到了通知赶到医院。
方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景川还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方糖看见他脖子上那道还在发红的勒痕,颜色比纱布边缘透出来的部分更深,衬着浅灰色的病号服显得格外清晰。陆景川看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该死。”他的目光从方糖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某处,“但我儿子……没人管。”
方糖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砚洲站在她身后靠门的位置。“你儿子有你前妻照顾。”她问。陆景川闭了一下眼睛:“她跑了。孩子出生那年她就走了,把孩子扔给福利院。我一直没去看过他。我给他寄过钱,但福利院说钱可以用,人不用来。”他的声音在说到“人不用来”四个字的时候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被他咽了回去,“我一直以为……我只要把钱寄够就行了。”
方糖坐在病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儿子三岁了,”陆景川说,“他在福利院长大。照片是福利院寄给我的,我前妻留了福利院的地址——她走了之后唯一的联系就是定期把孩子的照片寄过来。她说她不回来,但让我知道孩子还活着。”他偏过头看着方糖,“没有人爱他。”
方糖抬起头看着他。“求你,”陆景川的声音在这时彻底断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在某一秒忽然松开,剩下的气流在嗓子里滚了一圈变成更低沉更破碎的东西,“收养他。别让他像我一样,没人爱。”他闭了一下眼,像是把这个请求说完之后需要几秒钟重新组织呼吸的频率。
方糖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陆砚洲靠在门框上,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过话,但方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她看见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可能就会错过,但方糖注意到了。她转回来看着陆景川:“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陆景川的侧脸在枕头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量从那上面卸下来了,他的呼吸从刚才的急促变成了逐渐缓和的平稳。
后续的几天里陆景川把所有罪行重新交代了一遍。他对着调查人员念出了那些洗钱账户的操作路径和中间人名单,他说得非常清楚,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经手人,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他对法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认罪。判多少年我都认。”
方糖和陆砚洲去福利院那天天气很好。福利院在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建筑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水泥地面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彩色粉笔画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颜色还鲜艳着。方糖推开接待室的门时看见一个穿浅灰色T恤的小男孩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低头翻一本图画书。他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来回翻着同一页,像在确认那页纸没有被翻过去的必要。他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来的那对耳朵微微向前倾着。方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你好,”她说,“我叫方糖,以后是你妈妈。”
小男孩抬起头来。方糖看见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睫毛不算长,但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一小道明确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他看了她大约三秒,手指松开了书页边缘,他的嘴唇先是抿着的,然后慢慢张开了,张到一半停住,像在确认开口之后能发出什么声音。在他张开嘴的那一瞬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涌出来,是更安静更缓慢地从眼眶边缘渗出来,沿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擦它们。
方糖伸出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把手的重量放上去。“你爸爸犯了错,”她说,“但他爱你。我们也会爱你。”小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方糖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等到他那个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又轻又短:“妈妈。”他的声音像一块小石头扔进水里后的余波,一圈一圈地扩开又渐渐收拢,最后沿着水池壁缘慢慢地安静下去。方糖放低手掌,让它接住他靠过来的那一点重量。
陆砚洲站在旁边始终没说一句话。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把脸贴进方糖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慢慢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住了她衬衫袖口边缘的布料。他的目光在那个孩子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去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正在午后的微风中慢慢摇晃着叶片,叶面翻过来又翻回去,在光线下交替着不同的颜色,每一片都在自己的节奏里翻动着,像一整棵树正在安静地进行着一场漫长的、不需要被看见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