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那天方糖特意穿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衫,袖子卷了两折露出小臂,方便护士抽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轮到她的号了,她走进去躺上检查床,把上衣下摆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已经开始微微隆起的小腹。医生把耦合剂涂在她肚皮上的时候凉得她缩了一下,探头贴上去之后屏幕上亮起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像,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光点。那个光点跳动的节奏很快,均匀而有力。方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几秒,然后弹窗弹出来了:“胎儿超能力:预知父母心情,已激活。”
方糖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跳动的小光点,开口问了一句:“能看出男孩女孩吗?”医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想看?一般我们不主动说,但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告诉你——是男孩。”方糖躺在那张检查床上,头顶上方是医院天花板那种统一规格的白色吊顶板,每一块之间的缝隙都是平行的,方糖数了数,从检查床这一端到另一端正好四块板的间距。她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小点:“好。谢谢医生。”
回家路上陆砚洲开车,方糖坐在副驾驶座,安全带系在她腹部上方的位置时,她往下调了一格。两个人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陆砚洲忽然偏过头来说了一句:“名字的事你想过吗?”方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还没。”
“你觉得……跟谁姓比较好?”陆砚洲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方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正对着挡风玻璃,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在等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方糖笑了一声:“跟我姓吧。”她的话音刚落,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那个动静不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翻了个身,但方糖的手正搭在腹部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触动。“他生气了。”方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陆砚洲也低头看了一眼她腹部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来把目光放回前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跟你姓!跟你姓!”
肚子里的那个动静停了。方糖手心的触感重新变成了平稳均匀的呼吸起伏,她感觉到那个区域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陆砚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故意板起脸,用比刚才更低沉的声音又说了一句:“那不行,我不同意。”方糖肚子里立刻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一下稍微重一点,像一个小小的拳头或者膝盖顶在了她腹壁内侧的位置,力道不重但很明确。陆砚洲立刻破功笑出声来,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晃了一下,他赶紧握稳了:“好好好,跟你姓跟你姓。”腹部那一小块区域重新安静了,那个顶撞的触感消失了。
两个人停在下一个红灯前面的时候同时偏头看了对方一眼。方糖先开口:“他真的能预知。”陆砚洲转过头去看前方的红灯:“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他不动,我一开口说要跟你争他就动了。这孩子还不到——多少周来着——就知道了谁在说话?”方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被安全带斜向勒过的那一小块区域:“他有自己的判断方式。”
孕晚期的最后一个月方糖的脚肿了。肿到她自己穿不进以前所有的鞋,最后只能穿陆砚洲给她买的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某天晚上她坐在沙发边缘把脚搭在茶几上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脚踝的轮廓已经被撑得圆润而模糊,皮肤表面的纹理被撑平了,像一只被灌满水的手套。陆砚洲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她脚边,水温正好,他蹲下来把她的脚放进去,手掌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掬了温水浇在她脚背上。方糖低头看着他的发旋,看着他低头认真按着她脚踝的动作,忽然鼻子酸了一下,没有预兆地掉了一滴泪。“我丑死了。”她伸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
她腹部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一个小小的手掌隔着肚皮贴了一下她手指所在的位置,然后又收了回去,像是在说“妈妈别哭”。方糖的手停在腹部那处正在慢慢平复的微动上,低头看着那个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位置,眼泪真的停了。陆砚洲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替她按摩脚踝。
预产期前一周的夜里方糖忽然醒了,不是因为胎动,也不是因为腿抽筋,是那团光自己亮起来的,亮度被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预知经验判断为“重要信息”那个级别。她看见了手术室的无影灯,灯盘在视野里亮成一片圆形的白光,她平躺着,意识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按压她的腹部、有人在喊“血止不住”之类的词。然后画面切了一下,变成了手术室外面——陆砚洲站在走廊里,背靠墙壁,低着头,右手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画面第三次切换,是回到手术室内的,医生喊了一句“止住了”,然后监护仪上的波形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方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侧卧着,手心贴在自己的腹部。外面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深蓝色的夜光,卧室里的空调在低档运转着,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声。她没有叫醒陆砚洲,也没有再睡。她只是把手掌翻了个面,贴在自己腹部上方的位置,安静地感受着那里面均匀平稳的呼吸起伏。
早上她跟陆砚洲说了:“生产时会大出血,但没事。”陆砚洲当时正站在厨房里给她倒牛奶,杯子从他手里脱出去落在地板上摔碎了。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转过身来看着她:“那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方糖看着他那副表情,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会因为安排了最好的医生而被解决:“我预见到了,没事。”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拉过来远离那些碎玻璃的位置,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比平时更大一些。
生产当天方糖进了产房之后四个小时情况发生了变化。方糖的出血量超过了正常范围,监护仪上的数值波动让医生加快了操作节奏。陆砚洲站在产房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右手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走廊里有别的家属经过,有人问了句什么,他没有回答。他看着产房门口那盏亮着的灯,灯亮着说明里面还在进行着某个没有结束的过程,他无法判断那盏灯还要亮多久。四十分钟之后产房的门被推开了。医生摘了一只手套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了一句:“止住了。”陆砚洲靠着的墙壁在他身后撑着他全部的体重,他在那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但用手撑住了墙面没有坐下去。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母子平安?”医生点了点头:“母子平安。”
方糖抱着婴儿躺在病房的床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浅一些,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方才咬着压痕但已经淡了许多的痕迹。陆砚洲走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小东西闭着眼睛,睫毛是很淡的浅色,鼻尖和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出生时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
陆砚洲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问。方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皮肤时孩子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睁开。“陆预。”方糖说,“预知的预。”
陆砚洲重复了一遍:“陆预。”他蹲下来凑近了些,想看清孩子的脸。就在他蹲下来的那一瞬间,襁褓里的那个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色的,带着新生儿那种还没完全聚焦的朦胧感,他睁着眼看着的方向正是方糖的脸。然后他笑了——嘴角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某种未被定义过的、最早的回应。
方糖在那一刻看见了新的弹窗。它浮在婴儿的脸旁边,位置刚好贴合着他的轮廓边缘,字符的颜色比平时更浅更像一道光晕:“下一代预知能力已激活。能力:预知父母心情,18岁后将觉醒完整版。”方糖看着那行字慢慢淡去,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她臂弯里重新合上眼睛的小人。窗外午后的阳光正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把整间病房照成暖调的浅金色,像被一件厚实的东西均匀地覆盖着。方糖侧过头看向陆砚洲的方向:“你爸要头疼了。”
陆砚洲蹲在病床边,伸手握住了方糖空着的那只手,他的指腹正贴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正午的光线里微微卷了一下边缘又重新展开,那种舒展的动作缓慢而不易察觉,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过去所有的季节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