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的工作室开业那天门口排了长队。那条她曾经拖着行李箱走过的巷子，如今从巷口到工作室楼下站了将近二十个人，有的低头翻手机，有的互相交谈，有的干脆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等。方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一排人，脚步顿了一下。
"方老师来了！""方糖！""我排了一个半小时了！"方糖站在门口对着那一排人摆了摆手，笑了一声："排队的都有号，今天看不完的明天再来，我不跑。"
她刚坐下来，第一个客户就推门进来了。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神情焦灼，坐下来就开始说："我未婚夫打呼噜，声音特别大，像电钻一样。我本来很爱他的，但我怕我结婚之后会因为这个跟他离婚。方老师，你觉得我们还能结吗？"
方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弹窗弹出来了："保质期：50年。导火索：妻子太唠叨。"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枸杞在热水的浸泡下正慢慢涨开，颜色从淡黄渐渐转深。方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从旧工作室搬过来的绿萝，叶片比三个月前大了一圈，垂下来的藤蔓已经在窗沿边缘绕了一个小弯。"你俩不会离。但你太唠叨了。"她转过来看着客户，"签个闭嘴协议，每天只唠叨1小时，其余时间用纸条沟通。写下来的话你会先想一遍再落笔，想完了就不会那么急着说出来了。"
客户愣住："这也行？"方糖翻出打印机的纸槽抽了一张空白纸推过去："试试。纸和笔都有，现在写一条试试。"客户拿起笔看了看方糖，低头写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她，脸上那种焦灼消退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从抿着变成了微微向上的那种。"好像……确实冷静了一点。"方糖把那张纸翻过来盖在桌面上："一个月后要是有效果，你再回来续签。下一个。"
第二个客户是个男人，进来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坐下之前先在门口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人才关了门。他坐下来之后压着声音说："方老师，我藏私房钱被我老婆发现了。我其实也没存多少，就是想自己留点零花。但她把所有卡都收了，说以后每一笔都要对账。我——"方糖看了他一眼，弹窗弹出来："保质期：10年。导火索：丈夫藏私房钱。"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的脸："你跟她说，开共同账户，每月给你5000零花，随便花，不用报账。她要是不同意，你就说你请我做的调解，协议写清楚，你乱花了就扣下个月的额度。"
客户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觉得哪里说不上来。方糖把桌上那只签字笔推过去："签不签？签了拿回去给你老婆看。"客户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笔。
第三个客户是一对夫妻，两个人一起进来的，男的在前面推门，女的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方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肩膀之间还隔了一小段距离。女的先开口："我们结婚三年了，总吵架。"男的跟着说了一句："她花太多钱了。"女的立刻转过去："我花我自己挣的怎么了？"眼看着两个人要在桌面上吵起来，方糖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停了嘴看着她。方糖看了女的一眼，弹窗弹出来："保质期：30年。导火索：妻子追星花光积蓄。"她看向女方："你追的是谁？"女方脸一红，声音低下来半个调："肖战。"
方糖把视线转向男方："那你呢？你花什么钱？"男方愣了一下："我……打游戏充点卡。"方糖靠回椅背，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们俩每个月各自设一个娱乐额度，你老婆追星，你充游戏，额度一样多，互相不干涉。但你老婆追星的那部分——你陪她一起追。你充游戏的时候她陪你一起看直播。这样你们互相知道了对方花的是什么，就不觉得冤枉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女方先笑了一下，男方也松了松肩膀，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从刚才的半臂变成了并肩坐着的时候自然靠拢的距离。他们出去的时候方糖听见女的说了一句"她怎么什么都知道"，男的回了一句"她以前预知过多少离婚的人你又不是没刷到过视频"。
方糖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口那串脚步声走远，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已经泡开了，水色微红，透过杯壁看过去像一小片被放慢了的晚霞。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砚洲拎着两份盒饭推门进来了。方糖接过一份打开，里面是青椒肉丝和红烧茄子，还有一盒米饭。她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食道的底部往上涌了一下，酸涩的、带着一点油腻回味的，她放下筷子捂住嘴侧身对着垃圾桶的方向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陆砚洲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放下饭盒转过来看着她："你怎么了？"
方糖摆了摆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没事，可能吃坏了。"她把盒饭推到桌子另一头盖上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连续三天。每天的午饭时间她都在重复同一个流程——打开盒饭，闻到油味，胃里翻涌，冲到垃圾桶旁边干呕，然后回来把饭盒盖好推到一边。第三天傍晚陆砚洲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长方形的白色盒子。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方糖低头看着那只盒子。她认识那个盒子，她帮客户办婚前咨询的时候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打开它。她拿着盒子走进卫生间。门关上了，她听见陆砚洲的脚步声在门外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然后停了，像一个人在反复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但始终没找到。
方糖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塑料棒。她的脸色在卫生间的灯下被照得比平时淡一些，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什么东西被擦过一遍之后重新露出来的那种光泽。陆砚洲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手里那只验孕棒。
方糖把它翻过来展示给他看。两道线，一深一浅，但两条都清清楚楚地亮着。
陆砚洲伸手抱住了她。他抱起她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稳，力道把握在不会勒疼她但也不会让她滑落的边界上，他把她整个人从地面托起来转了半圈，两个人从卫生间门口转到了客厅的沙发旁边，他手臂上的肌肉隔着衬衫的布料传递着持续而稳定的力量。方糖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笑骂了一句："放我下来！头晕！"但她自己也在笑，那种笑从她的声音里漫出来，短促而轻盈，像气泡从水的底部浮上来。
陆砚洲把她放下来的时候放得很轻，像在放一件他知道很贵重的东西。方糖落地之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然后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那团蓝光来得很自然，像她已经习惯了在每一个情绪到达峰值的时刻接收到它的反馈。弹窗的文字出现在视野正中央："胎儿超能力：预知父母心情。"方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它没有消失，像是特意等着她读完才会自动褪去。
她睁开眼看着陆砚洲。陆砚洲正低头看着她的腹部，伸手轻轻覆了上去，他的掌心隔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她平坦的小腹，力度很轻很轻，像在确定一件还没被完全确认的事物正在那里稳稳地生长着。"这孩子……"方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有超能力。"
陆砚洲抬起头来，手掌还贴在她腹部，一动不动："什么能力？"
"他能预知我们的心情。"方糖低头看着他的那只手正安稳地搁在衬衫布料上方的轮廓，"你高兴的时候他也会高兴，你生气的时候他会在肚子里踢我。"陆砚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底下的那片布料，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慢慢地确认一件正在变成现实的事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被放软了的语调："那以后不能吵架了。会被儿子预判。"方糖低头看着他的掌心正稳稳地覆在她腹部的位置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正朝着窗口的方向微微转动着角度。
阳台外面有人正在收晾了一整天的被子，在远处最后一线天光里把那片棉布抖开又折叠起来，动作慢而均匀，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日常。方糖透过窗户看了那片正在被折叠的布料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看着陆砚洲那只还贴在她腹部的手，十根手指都在原本的位置上，动也没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