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的书房比方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从一端堆到了另一端,层叠之间夹着几页伸出来的边角,像一座正在缓慢崩塌的纸塔。陆父坐在桌子后面,他的头发比住院前白了一些,鬓角那一片的颜色在书房暖色的台灯下格外分明,但他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依然稳定,一份一份地把那些资料在桌面上摊开铺平,像在摆放一件需要被完整看清楚的东西。
方糖和陆砚洲推门进来的时候陆父正在翻一份带塑封的旧文件,封面上的日期是两年多以前的。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把最上面几份文件推到了桌沿的方向。“他在海外有十二个账户,”陆父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长期翻阅旧文件磨损过的沙哑,“分布在五个不同国家的银行里,总额超过10亿。每一笔钱的来源都能追溯到陆氏集团的关联交易和虚假项目。他用了三层壳公司来做洗钱链路——我找到了其中一层的原始协议。”
方糖在陆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低头翻那几份文件。她的手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中间没有停顿,过目不忘的数据已经被自动归档进了她脑子里对应的隔层里。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陆父:“我们要公开这些证据。”陆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她,又看向陆砚洲,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会毁了陆家的声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来回想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的事情。
陆砚洲靠在桌沿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像是放松的,但他的目光很直接:“爸,声誉不是靠藏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这句话落在书房里的时候没有立刻得到回应。陆父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十二个账户,10亿流水,三层壳公司,每一页都印着陆氏集团的关联项目章。他沉默了很久。方糖能听见书房的钟在走针,滴答、滴答,每隔一秒就在安静的空气里落下一个刻度。陆父终于伸手把那些文件拢整齐了,然后用他那种一贯的、带着石质重量的声音说:“好。我陪你们一起开新闻发布会。”
方糖偏头看了一眼陆砚洲,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陆父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着,看着窗外那棵从他年轻时就在这里生长的老槐树,树冠正在初秋的光线里微微泛黄。“我欠你们的,”他没有转过身来,“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久到我忘了怎么开口。”
新闻发布会定在三天后。场地选在会展中心最大的多功能厅,能容纳三百人以上。方糖站在会场侧方的准备区透过幕布的缝隙看了一眼台下的座位区——记者们正在陆续入场,摄像机的三脚架一排一排地展开,镜头全部对准了舞台中央那个铺着深蓝色台布的长桌。桌面上摆着三只麦克风,从方糖站的位置只能看到麦克风的基座,但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方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系着,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陆砚洲站在她旁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正装,领带是他今天早上才挑的,深蓝色底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色斜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陆父坐在舞台侧方的休息区里,正在整理他那件深色外套的袖口,工作人员最后一次确认了流程,回到各自的位置。
方糖走到舞台中央落座的时候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那些光像一层不断翻涌的薄雾,在她的视野边缘反复亮起又暗下去,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旁边的座位上陆砚洲先坐下,陆父最后落座,他坐下来的时候把话筒调低了一点,然后正对着台下的镜头开口了:“陆景川不是我亲生儿子。”全场的光在那一瞬间停顿了——方糖能看见前排记者的手在笔记本上方悬停了一秒才重新落笔。陆父的声音平稳地延续下去,“但他犯的罪,我有责任。”他把桌面上那叠文件翻开第一页,从最源头的那一笔开始讲起——十二个海外账户的开户时间、每一笔资金的转入路径、三层壳公司的关联协议、洗钱链路中涉及到的陆氏集团项目编号。台下没有人在交头接耳,只有快门的声响和键盘的敲击在持续地填充着安静。
陆父讲完之后方糖接过了话筒。她没有翻动面前的文件,“陆景川三年前持刀抢劫我,”她说,“雇凶杀陆砚洲,绑架、勒索、教唆犯罪——全部证据已经移交警方。”她的声音在扩音系统里清晰而稳定地传遍整个大厅。她把面前的文件翻到了对应的页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不需要看,那些内容已经完整地放在她记得住的位置上。
陆砚洲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稿子,目光扫过台下密密排列的镜头和记者,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话筒的收音范围里:“陆氏集团从今天起进行独立审计,所有不当得利全部退回。同时,陆氏将捐出10亿成立公益基金,帮助婚姻受害者和反洗钱。”话音落下的时候会场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是声响凝聚到最大峰值之后短暂停顿形成的,像弦乐拉满弓之后在换弓之前的那一刹那。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向后蔓延,层层叠叠地漫过整个会场。方糖坐在舞台中央,在掌声的间隙里看见前排几个记者的眼角有反光的痕迹,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陆父在掌声渐弱的时候重新拿起了话筒,他侧过头看着陆砚洲的方向,手里的麦克风握得很稳:“陆氏集团CEO由陆砚洲接任。”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方糖,“方糖担任独立董事。”方糖坐在那里,第一反应是转过头去看陆砚洲。陆砚洲正对着她笑,那种笑跟她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底的光、还有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从紧绷到松弛的转换。但他的眼睛里现在已经没有那层玩世不恭的遮罩了。“我?”方糖听到自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带着一点短促的、来不及收住的讶异。
陆砚洲伸手把她面前的话筒调低了一些,然后把自己的话筒拉近,他的声音在全场环绕式的扩音系统里落下来,清晰而具体:“你拆了那么多婚姻炸弹,该拆拆商业炸弹了。”方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只麦克风在灯光下反出的细小光点,那些光点在她眼前慢慢收拢成一片均匀的亮场。
同一时刻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声“叮”。然后是那行字,缓慢地浮现在视野的正中央,像被一枚看不见的印章压上去的:“任务:守护彼此。状态:已完成。奖励:永远生效中——双人预知能力永久保留,且可传承给下一代。”方糖把目光从面前的桌面上移开,转向陆砚洲,她的声音在台下持续不绝的掌声和快门声中被压成了一条细线,但刚好够他听见:“传承?怎么传承?”
陆砚洲没有用话筒回答。他侧过身来,在桌布边缘的掩护下握住了她的手,那件深蓝色的西装袖口蹭到了她的手腕,带着一点布料摩擦的微温。他的手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他凑近到她耳边,那个动作在台下看来像是他在调整话筒的位置。他的声音很低:“你说呢?”
会展中心大厅顶部的灯光在那一瞬间被调亮了一度,把他们面前的桌布照得颜色更分明了一些。方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追问。台下的闪光灯还在亮着,那些光一层一层地铺上来,落在他们两个人交叠的指节上方,把那只被桌布遮了一半的手照出了清晰的轮廓。陆父坐在旁边,低头正在翻最后一份文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合上了,放回桌面上,往方糖和陆砚洲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停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