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见室比方糖想象中更安静。房间不大，一道透明的玻璃隔板把空间分成两半，两侧各放着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隔板下方有一排圆孔，用来传递声音——她后来知道那个装置叫“语音传导器”，能让两边的声音清晰对传，但不会让整间屋子都听得到。方糖在玻璃隔板这一侧坐下来的时候陆砚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不远不近，正好够他的手臂搭在椅背上。
玻璃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了。王建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领口平整，袖口折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的头发剃掉了，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和头顶两侧几道浅色的旧疤。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看了方糖一眼又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停了一下才伸手拿起那部挂在隔板一侧的黑色话筒。方糖也拿起了自己这一侧的话筒，话筒线绷直了之后贴着她的手掌边缘，带着一点冰凉的塑料触感。
“我想起来了，”王建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但在传导器里反而比面对面更清晰，“前世是我害了你们。”方糖看见玻璃那一边他的嘴唇合了一下又张开，像在确认开口之后要说的东西已经在里面排好了顺序。“这一世我不想再嫉妒了，”他说着，声音开始出现微小的起伏——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哭腔，是一种持续的、被按压住但还在往外渗的波动，“我认罪。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包括绑架我妈？”方糖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去，王建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方糖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向内收了一下，脊背那道弯曲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上去之后自然成形了。“包括。”他重新抬起头，眼底那一层湿的东西还在但没有扩散下来，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我认。但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是否值得放在这么靠后的位置才说出来，“陆景川还有一个隐藏账户。瑞士银行，账号我只记得后八位。里面有10亿，全是洗钱来的。”
方糖握着话筒的力道没有变，但她偏了一下头看向旁边的陆砚洲。陆砚洲没有开口，隔着玻璃和话筒的串联，他的目光也正落在王建的方向。“你怎么知道？”方糖把话筒重新举回嘴边，王建的手正抵在玻璃上方的位置，指腹贴着透明隔板表面：“我帮他转账的时候看过一次，当时以为是批量操作的普通账户。后来我留了个心，把后八位记住了——他以为我忘了，但我记了。”他张开嘴报了一串数字，八个字符，中间带着两条短横线的分割，“后八位是XXXX5678。”方糖听着那串数字在话筒里逐个落到自己这一侧的空气中，手指已经在膝盖上跟着默记了一遍，她确认那八个字符完整地收进了自己的短期记忆区，像存进一个刚清空过、安稳而干净的隔间里。
“前四位是陆景川的生日倒序，”王建补充道，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从刚才的情绪波动里退回了平时那个相对稳定的频段，“你们可以试试。我记得他的生日，月份和日期，倒过来就是那四个数字。”
方糖没有拿出笔来记。她不需要。那串后八位已经安全地放在她脑子里了，生日信息她也知道——陆景川的公开档案里写得清楚。她站起来的时候话筒从手里滑落了一段距离又被线拽住了，垂在她腰侧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谢谢你，王建。”她的声音不大，但穿过那道玻璃隔板和那根紧绷的话筒线，落在王建的耳麦里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保持着原本的重量。王建坐在玻璃另一侧，整个人向前倾着，那只握着话筒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你还恨我吗？”
方糖隔着玻璃看着他。他的脸在会见室顶灯冷白色的光线里被削去了多余的阴影，只剩下最基础的那一层轮廓和颜色。“不恨了，”她听见自己说，“前世是前世，今生你认错了，我原谅你。”
王建趴在桌面上哭了出来。他的肩膀从轻微的颤动变成一种持续的、不受控制的起伏，话筒从他手里滑落，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噪声。方糖隔着玻璃看了几秒他的后背——那里的弧度跟她前世在谷地里看见的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是同一个轮廓，褪去了那时更年轻的棱角，被时间的磨损磨成了另一个样子，但底下的骨相是同一副。她放下话筒转身走向会见室出口。玻璃另一侧的哭声还在继续，被那层透明隔板削去了大半音高之后变成一种闷着的、像隔着水面传上来的声响，在房间的角落里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低下去。
方糖走出会见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那团光这一次亮得很快，像原本就在她视线的背面等着，她一合上眼它就铺开了——她看见了前世最后的那个画面，不是谷地，是谷地之后的画面。将军和医女站在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光景里，没有营帐、没有箭矢、没有染血的铠甲，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面前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发着柔和银白色光亮的路。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那是他。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那个动作跟她记忆里每一次他低头看她的方式一模一样。她的超能力栏弹出了新消息：“前世任务完成。终极任务开启：公开真相，守护彼此。”
方糖睁开眼，看见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陆砚洲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的肩膀也没有开口问，只是站着。方糖转过身来对着他，声音还带着刚看完那段画面的余韵：“你原谅他了？”她先是重复了他的问题，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原谅他，就是放过我自己。”
陆砚洲还没来得及回应，方糖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了起来。她低头摸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着陆父的号码，接通之后他的声音在那种带着急切但用一贯的沉稳压着的语速中传了出来：“你们快来，我找到陆景川洗钱的全部证据了。他那个隐藏账户的流水，我找到了完整的原始文件。”陆砚洲接过手机答了一句“我们马上到”，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方糖，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开，像是那句话的信息还在沿着神经末梢往四肢扩散。
方糖从他手里拿过手机锁了屏放回外套口袋里。那串八位数字和那四个倒序的生日数字在她脑子里已经拼成了一串完整的账号字符，十二位，间隔分三段，跟之前见过的所有瑞士银行账号格式一致。她已经不需要记了——它们已经跟那些被过目不忘收纳好的其他信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等着被拿出来使用。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里，午后的光线正在慢慢变宽。方糖走了过去，推开门的时候阳光落在她外套的肩膀位置上，把她身上那件深色衬衫的肩线照出一道明亮的边。她朝着门外的方向迈出步子的时候在心里把那串完整的账号又默念了一遍——十二个字符，跟之前所有的洗钱证据放在同一层，等着被她翻开。她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那里空空的，只剩下会见室紧闭的门和门外那一排因采光不足而颜色偏深的地砖缝。她把目光收回来，转回面前的光线里，朝那辆已经发动的车的方向走过去，从包里抽出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里陆父的号码，合上屏幕，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