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的手机在出租车上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尾号她从来没存过。她接起来，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建的声音响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沙哑，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纸：“你妈在我手里。你开直播，公开承认预知是骗局，否则我撕票。”方糖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瞬，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让我妈说话。”
电话那头有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不太清楚但确实是她的：“糖糖……妈没事，你别管我……”声音到此为止，后面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的闷响。方糖的手机壳边缘被她自己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浅痕，她的呼吸变重了但频率没有乱，像一条绷紧了但没有断的弦。“王建，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杀了你。”
王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促而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我给你三小时。城西XX宾馆301房。你一个人来，不许报警。”他挂了。方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翻到通话记录确认了那串号码，然后转过去看着坐在旁边的陆砚洲。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排布好了——她会从前门进去，陆砚洲从后门，她用预知把他的位置实时传递给他。她说了，语气平稳而直接：“你从后门进，我用预知告诉你他在哪。”
陆砚洲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任何多余的话。
方糖在宾馆门口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沉到了深蓝色与墨色之间最后的那一层过渡阶段，街灯亮了几盏，其中一盏恰好对着宾馆的招牌。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霓虹灯牌，跟上一次预知画面里一模一样——两个字，白色的发光字体，间距宽宽地亮在铁皮底板上。她走进大堂，没有去前台，直接穿过走廊走向尽头的楼梯间，她的手指扶着扶梯一级一级往上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均匀而轻柔的回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壁闭了一下眼睛，时间足够她用两秒把房间里的布局看完。王建站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约莫食指长度，刀尖朝下。母亲被绑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把木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方，深色的胶带封住了她的嘴，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映着房间顶灯的光，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寻找什么。方糖睁开眼，把那些信息像打包文件一样用意念向陆砚洲的方向推了过去——王建的站位，母亲的位置，房间的入口方向，窗户的开合状态。她不知道陆砚洲接收到了多少，但做完了这一步之后她就直起身走到了301的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王建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她的肩膀撞在门框边缘又被他拉正了。他在她身后锁了门——咔嗒两声，链锁也扣上了。房间里的窗帘跟她预知里一样，深红色，旧布料边缘的毛边在顶灯的光线下看得分明。母亲被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胶带从嘴角延伸到下颌，手腕和脚踝被扎带固定在扶手和椅腿上，她在看见方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同时发生了安心和更深的担心两种情绪。
王建在方糖身后半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刀尖从他的右手垂落在腿侧。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磨薄了，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腕骨。“开直播。”他说。方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直播软件。她对着前置镜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画面同时框住了自己的脸和身后那把椅子上被绑着的母亲。在线人数从零开始上涨，三分钟之内突破了五位数。她在直播间热度开始从观众数量变成真正涌入的实时评论的时候开了口：“我预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手握着手机，镜头对着她自己，“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王建。王建靠在窗台上，握着刀的手垂在膝盖旁边，窗帘的边缘遮住了他半边肩膀。方糖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镜头角度略微抬升。“王建，”她说，“你放下刀，我原谅你。”王建握着刀的手指没有松开，但他的脊背微微僵直了一瞬，像一根被忽然拉紧的线。
“你恨我，”方糖继续说，声音没有停顿，“是因为我还爱过你。但你选错了路。”王建站在窗台前面，那把刀的刀尖在顶灯的光线下慢慢垂了下去——不是他自己主动松开的，是他的手腕在毫无预兆地失去支撑那个刀尖重量的力量。刀刃的末端从垂直变成斜向下，又变成几乎水平地搁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方。他没有低头去看刀，他的目光正停留在方糖的脸上，像在辨认一件隔了太久才重新看见的东西。
然后王建背后的窗帘动了。不是风吹的，窗帘从边缘被一只手掀起了一角，深红色的布料像一道幕布被拉开一个小口，陆砚洲的侧影从窗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切了进来，他的肩膀撞开窗户框的瞬间王建回过身去，但陆砚洲已经落地了。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用这个缓冲把重量卸开，然后跨出了一步，脚踝绊住王建的小腿——王建失去平衡往后倒的时候，那把刀从他手里脱了出去，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磕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弹开，没有再被任何一只手接住。
陆砚洲没有去捡刀。他单膝压住了王建的胸口把他钉在地毯上，房间的门在同一时刻被从外面撞开了。穿制服的警察涌进来的时候地毯上那圈暖黄色的顶灯灯光正好被人的影子切成了几块，其中一块落在王建的侧脸上，他躺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方向。胸口被压着，呼吸在短时间内变快又变慢，但他没有挣扎。他的目光从那片灯光里慢慢地移过去，落在方糖的方向上——她的后背正贴着墙壁站着，怀里抱着被松绑的母亲。母亲把胶带从嘴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缩了一下，但她的手已经攥住了方糖的手腕。
王建被架起来的动作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他被带着经过方糖身边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不是被警察按住的，是他自己停下来的——那两个架着他胳膊的警察顺势停了一步，像在等他说完什么。王建偏过头来看着方糖，他的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更哑了：“方糖，我只是想让你看我一眼……一眼就好。”方糖站在母亲旁边，一只手还抱着母亲的肩膀。她看着王建的脸，那张脸在顶灯光线下被衬出一种很淡的、像薄灰覆盖着的底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看到了。”她的声音没有变轻，用一种平稳的、不带偏斜的频率说着，“但你晚了。”
王建被带走了。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那声关门的闷响在房间的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消失了。方糖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了一下眼。她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让那些刚才积压起来的情绪有一个向下的出口，但当她的视野暗下来再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来的不是黑暗——是另一团光。
她看见了王建。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搁着一勺深色的汤药。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方向，隔着几千年的距离和一层模糊的光晕，仍然是那种她只短暂地见过一两次的、极轻极静的注视。那个画面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散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之后被稀释成的淡影。她睁开眼的时候母亲正低头检查她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陆砚洲站在门边跟警察做最后的交接。方糖把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一件还没落下来的东西。
她不需要等——东西已经来了。弹窗在她的视野正中央亮起来：“前世记忆解锁90%。”方糖把掌心收拢，看着那些字在她眼前安静地悬停了一会儿，像一盏被放在远处、不刺眼也不熄灭的灯。窗外深红色的窗帘还在垂着，边缘的毛边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又静止了，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翻过一页纸，然后又把它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