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方糖坐在靠窗的位置，在机轮接触跑道的震动中解开了安全带。她没有带托运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背包，里面装着从酒店顺手收拾的换洗衣物和护照。她和陆砚洲穿过到达大厅，没有去取行李转盘，直接出了航站楼，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城郊的看守所方向开去。
看守所的铁门比方糖想象中更旧。灰色的水泥门框上方有一排生锈的尖刺栏杆，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低头翻着一本登记簿。陆砚洲亮出了律师代理人的证件，方糖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探视事由——她直接说了“陆景川有越狱计划”。岗亭里的值班人员看了一眼她，低头在电话上按了几个键，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狱警推开侧门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恒定而均匀的嗡嗡声。带路的狱警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间设备简陋的监控室——三台显示屏排成一行，最左边的那台正显示着D区的走廊画面，右侧那台切到了牢房内部的静态视角，中间那台处于待机状态，屏幕上浮着一道浅灰色的对角线。方糖对着中间那台待机的屏幕看了片刻，然后偏过头问那个带路的狱警：“陆景川最近表现怎么样？”
“一直很老实。按时作息，不跟其他人交流，每次提审也配合，”狱警翻了一下手边的记录本，“他来了三个多月，没有一次违规记录。”方糖盯着那台待机的屏幕，在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笃定：“他今晚会从通风管道跑。”
狱警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介于“这个人在开玩笑”和“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让人不太舒服”之间。但方糖没有给他插话的时间，“你查一下D区东侧通风管道的维修记录。”她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完了，说得一点也不犹疑。狱警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在电脑上调出了维修系统的电子档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屏幕转过来朝向方糖和陆砚洲的方向——系统里确实有一条三天前提交的维修申请，内容写着“D区东侧通风管道检修”，申请人签名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审批栏的签章倒是真的。但系统底端有一行红色小字标注：“该维修工无资质登记记录。”
狱警的脸在那一刻沉了下去。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着方糖：“我已经通知值班队长加派人手了。但通风管道系统是整栋楼联通的，他爬进去了不一定能控制在哪个出口。”方糖没有回应，她靠在监控室的墙面，从下午开始紧绷的腰椎终于稍微松了一点。她已经把预知到的所有信息用最简明的方式交了出去，剩下的就是等天黑。
晚上十点差五分，监控室里的三台屏幕同时亮着。最左边那台切到了D区走廊的实时画面，走廊空无一人，灯管把地面照得发白。右侧那台显示的是牢房内部，陆景川躺在床铺上侧卧着，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呼吸的起伏看起来均匀而平稳。方糖知道那只是表象——她看见了。她在那个画面弹出来的瞬间就看见了：陆景川的睫毛每隔几秒会轻轻动一下，他在数时间。十点整的时候，右侧屏幕里的陆景川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坐了起来。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走到牢房一角蹲下来，伸手推了一下墙壁下部通风口的那块铁质挡板。挡板松了。它被陆景川整个拆下来，轻而无声地放在旁边的地面上，露出一个足够成年人侧身通过的方形洞口。
方糖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影从牢房的地面上消失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相邻那台显示走廊画面的显示器——D区的走廊依然空无一人，但走廊尽头靠近东侧出口那一段的天花板通风口挡板正在轻微地向外推动。陆景川的头先从那个方形的洞口里探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他在管道出口处悬停了片刻，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响动之后整个身体从通风口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屈膝缓冲了一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走廊尽头亮起了一束手电筒的光。不是狱警巡逻时那种左右扫动的光，而是直接而稳定地照向通风口正下方地面的方向。陆景川在光柱里站住了。他的身体维持着刚才落地的屈膝姿势，像被那一束光钉在了原地。他的表情从越狱成功初期的某种紧缩的亢奋变成了一种松弛而荒凉的空白，在那个光柱里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几个狱警从走廊两端靠过来，其中两个人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手铐重新扣上的时候陆景川没有反抗，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他站在走廊中央，看着方糖和陆砚洲从监控室的通道走出来的方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笃定。
“你们抓了我又怎样？”陆景川的声音在走廊里被墙壁来回折射，混成一种低沉的、带着一点点回响的余音，“我外面还有人。”
方糖在他被带走之前问了一句：“谁？”
陆景川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被狱警带着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通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的那扇铁门后面。方糖站在原地没有动，她闭了一下眼。那团光来得比平时更快——她没有主动去触发它，它自己就亮了起来。她看见了王建的脸，那张脸比之前又瘦了一些，眼睛下方的青黑更深了，但神情是专注的。他站在一扇窗户前面，窗帘是深红色的，看起来有些陈旧，布料边缘已经起毛了。画面的视角向旁边移动了一些，方糖看见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她的母亲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方，嘴里塞着一块深色的布料。母亲侧着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像是在昏睡，但胸口还在均匀地起伏着。
方糖睁开眼的时候她正站在看守所走廊的中央，陆砚洲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王建，”她说，“他绑架了我妈。”陆砚洲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可以让周围事情先缓慢下来的语调：“你妈不是在老家吗？”方糖的手指已经拨出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到了第五声的时候她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方糖挂了重拨了一次，依然是无人接听。她拨了邻居的号码，那边的老人接得很快，声音隔着听筒带着晚上八点过后那种将睡未睡的含混：“你妈啊？今天上午被两个男的带走了，说什么是你派来接她去城里住的。你妈还挺高兴的，收拾了一包衣服就跟着走了……”
方糖的手机从掌心里滑落了下来。它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朝上亮着那行“通话结束”的提示。陆砚洲弯腰替她把手机捡起来，她伸手接了过去，手指没有在抖，但握力比平时轻了一些，像一个刚刚被抽走了大半支撑的物体正在重新寻找重心。
“别怕，”陆砚洲的声音从她侧上方传下来，“我们用预知找到她。”方糖重新把手机握紧，闭了一下眼睛。那团光这一次来得很清晰，画面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更稳定——深红色的窗帘，窗外有一块斜向的霓虹灯牌，上面亮着两个白色的发光字体，间距很宽。她确认自己认清了那两个字：“XX宾馆”。
陆砚洲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的脸。“全城有多少家XX宾馆？”方糖睁开眼的声音已经完全回到她平时的频率了：“只有一家，城西。”她转身朝看守所出口的方向走过去。铁门在她身后合拢的声响传过来时，她已经拉开了出租车后座的车门坐进去报了城西的地址。司机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的时候陆砚洲偏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那一侧的窗外掠过，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替的线。方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但她在心里把那个“XX宾馆”的霓虹灯招牌又记了一遍——每个字的笔画、间距、倾斜的角度，都已经被放进了她最稳当的存储位置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正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的转弯彻底隔断了。方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她看了前方的路一眼，然后把预知到的那个房间号也记了一遍：3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