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代夫的海比方糖想象中更蓝。那种蓝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海水本身从浅滩的薄荷色向深海的墨蓝色层层过渡，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无数片细密的反光。她穿着一条藕荷色的比基尼躺在沙滩椅上，身下的白色细沙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薄薄的浴巾传到后背上来。陆砚洲坐在她旁边，手里挤了一管防晒霜，掌心搓开了之后抹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他的指腹带着防晒霜的凉意和掌心温度混合在一起，沿着她的肩线慢慢推开，力道不重不轻。方糖闭着眼睛享受了片刻，海风从她脸颊旁边掠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水上摩托艇引擎断续的轰鸣。
然后那团蓝光出现了。
它的出现方式是方糖最近越来越熟悉的那种——先是视野边缘有一道极细的亮线收拢过来，然后在视线的中央位置铺开成一整块信息面板，字体清晰锐利，跟之前每一次一样没有预热没有渐入直接弹出来：“48小时内，酒店将发生谋杀案。死者：西装男。”
方糖睁开了眼。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太突然，后背上的防晒霜还湿着，蹭到了沙滩椅的靠背上留下一片亮色的痕迹。“有命案。”她说。陆砚洲手里还握着那管防晒霜，盖子在旁边的小桌上还没来得及拧回去。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度假能不能消停会儿？”
方糖没有接他这句话。她转过来看着他，目光是直切的那种：“死者穿灰色西装，左手戴金表，右手拿公文包。”陆砚洲拧防晒霜盖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管子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沙滩椅旁边捡起自己的T恤套上：“回酒店？”
方糖已经站起来在系比基尼外面的纱巾了：“回酒店。先去餐厅看看。”
酒店的餐厅是一座开放式的木质建筑，天花板挑得很高，白色纱幔从横梁上垂下来在海风里微微飘动。方糖和陆砚洲选了一个靠角落但能看清全场的位置坐下来，菜单打开放在桌上，两个人的目光都在透过菜单上沿扫描整个餐厅里的人。用餐的客人不多，散落在大约十几张桌子之间。陆砚洲先看见了目标——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靠海那一侧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左手搭在桌沿，腕上一只金表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右手握着一部黑色的手机，手机旁边搁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他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偏头示意了一下方糖：“是他吗？”
方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头翻手机，侧脸的轮廓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有些泛白。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旧了，搭扣是金属的，在光线下反出跟金表不同的另一种亮泽。方糖放下菜单站起来，陆砚洲没有拦她。
方糖走到那个男人桌边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在距离他侧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先生，您是律师吗？”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陌生人打扰时本能的戒备和困惑：“你怎么知道？”方糖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有人要杀你，今晚。”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他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嘴角的弧度停在半途：“我得罪的人多了。”
陆砚洲在这时走了过来，拉开了方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衬衫，姿态是放松的，但他在坐下时把自己的脸对着男人亮出了一个能让对方清晰辨认的角度。“陆氏集团，陆砚洲，”他说，“你给陆景川做过法务？”男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刚才的勉强笑意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灰白。他的目光在陆砚洲和方糖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手掌不自觉地按住了那只放在桌角的公文包：“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糖看着他那双手把公文包的提手攥得越来越紧：“陆景川在监狱里，但他的人要杀你灭口。你手里有他的把柄，对吧？”男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把纱幔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水在响。“我本想敲诈他，”律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低了半个调，“他那些海外账户的资料……我以为能换一笔钱。”他伸手打开了公文包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了一枚U盘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这是他海外洗钱的证据。我把这东西留着本来是想给自己一条后路，没想到成了催命符。”方糖接过U盘收进了手包里，然后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把那张桌布整理了一下，“今晚我们来你的房间。你在房间里待着，不要出门。”律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十点，方糖和陆砚洲坐在律师房间衣柜内侧的暗处。衣柜的门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正好让他们看见房间里的整张床和通往门口的那条走廊。灯光暗着，只留了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房间地板上铺开一小圈。律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方糖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正常人慢很多，一页书他要盯很久才往下翻。十点二十三分，门锁发出了轻微的机械声响。那不是门卡刷开的声音，是有人用工具从外侧拨动了锁芯——声音短促而精确，像一枚金属片插进正确的位置然后转动了半圈。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推着一辆银灰色的餐车，餐车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巾。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推车轮子在房间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床尾的位置停下来了，那只按在白色布巾上的手在灯光下缓缓抬起来，从布巾下面抽出了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刃面在夜灯的暖光里反了一道窄而冷的光。
律师手里的书掉在了地毯上。方糖在衣柜门推开的同一时刻已经出去了，她手上没有武器，但她向前跨出去的动作让那个穿制服的人本能地偏了一下头。陆砚洲从她侧面绕过去，在刀尖还没重新对准律师之前抓住了那个人持刀的手腕。两个人的体重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对抗——陆砚洲的右手攥紧了那个人的腕骨往侧面拧，那个人的刀在对抗中脱了手掉在餐车边缘然后滑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方糖在刀落地之后才看清那张脸——圆脸，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制服上衣的胸牌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英文名字，胸牌下方的口袋边缘露出一截电话耳机线。
那个人被陆砚洲拧着手腕按在地毯上的时候没有挣扎很久，他抬头看了方糖一眼，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是陆景川在监狱里让我干的。他让我今天晚上动手，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他用他外面的人跟我联系的——短信发的，我没见过那个人。”方糖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联系你的人是谁？”那个人摇头：“不知道。但我跟他通过电话，声音听着像是本地口音。”
陆砚洲松开了那个人的手腕。房间里的夜灯还亮着，律师坐在床尾椅子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不住地轻微抖动。方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房间墙上的时钟，时针和分针正指向十一点零三分。她在那时忽然感受到了视野里有东西在汇聚——不是平时那种有弹窗信息出现的亮光，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接近预感的暗色调的波动。她闭上眼去接那团东西，画面在几秒之后亮了起来。她看见了一道铁栏杆门，门锁的位置有一枚螺丝在松动，一只手指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把那枚螺丝拧掉了。然后那个人的背影转过身来面朝着画面的方向，她看清楚了那张脸——陆景川站在监狱的走廊里，正对着铁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干涩而笃定，像一条蛇发现了一个没锁上的笼门。
方糖睁开眼的时候手指攥住了陆砚洲的胳膊：“陆景川要越狱，三天内。”陆砚洲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有慌张也没有犹豫，是一种完成了一件事之后正在把目光转向下一件事的专注。“走，”陆砚洲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回国。”
窗外的海浪声在夜里比白天更重一些，拍在岸上的节奏均匀而连续。方糖从酒店房间的玻璃窗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海面，转过身去收拾行李。律师坐在床沿上抱着那枚U盘重新收回了公文包里，方糖把充电线拔下来盘好放进行李箱的时候听见身后陆砚洲正在打电话订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声音平而稳，像在安排一件他已经预演了很多次的事。她放好最后一件东西拉上行李箱拉链站直的时候，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把窗帘的边角掀起又放下。窗外的海水还在均匀地拍着岸线，像是没有注意到这间房间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又像是它本来就习惯了在夜里发生任何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