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脸皮的那一晚,李家院里的气氛僵得跟结了冰似的。
赵老妮撒泼哭嚎半天,见王招娣半点不怕要闹到大队(村委会),心里先虚了半截。
可这老太婆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哪能轻易服软,当天夜里就憋出了坏主意——既然管不住人,那就用最实在的法子拿捏。
粮食、口粮、地里的重活,就是乡下女人的命根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鸡刚叫过两遍,赵老妮就堵在了西厢房门口。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嗓门尖利,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王招娣!赶紧起来下地!别以为跟我吵了一架就能偷懒耍滑!”
王招娣一夜没睡踏实。怀里的狗蛋按时喂了药,烧彻底退了,只是身子还虚,睡得浅浅的。
她轻轻掖好孩子身上的薄被,起身拢了拢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眼底一片清明。
她心里门儿清,赵老妮这是要开始下绊子了。
前世就是这样,一闹不过就拿口粮和干活拿捏人,逼得人低头认怂。
这一世,她不会硬碰硬吵架,表面顺从,暗地里全都记在心里。
推开门,冷风直接灌了进来。赵老妮揣着袖子,三角眼死死盯着她,脸色难看至极。
“昨天敢跟我顶撞,敢私自乱花钱,今天就得好好长长记性。”赵老妮语气狠巴巴的,“从今天起,家里的细粮一口别想沾,一日两顿稀玉米糊糊。地里的活加倍干,村东那片坡地杂草多,今天必须薅干净。要是敢偷懒耍滑,往后直接断了你娘俩的口粮。”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干活能勉强混口稀的,不听话,直接饿死。
旁边的李大田蹲在门槛上,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知道老娘做得过分,可他骨子里的愚孝,让他根本不敢开口替妻儿说一句公道话,只当没听见。
王招娣垂着眼,面上看着温顺听话:“我知道了,今天就去坡地干活。”
她这副服软的样子,反倒让赵老妮松了口气,心里暗忖,说到底还是个乡下媳妇,离了李家一口吃的就活不了,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可没人看见,王招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表面顺从,不代表心里认怂。
重活她干,口粮克扣她忍,可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日后她带着孩子离开李家的把柄。
收拾好镰刀、竹筐,王招娣跟着李大田往村东坡地走。
初春刚化冻,泥土湿冷,踩一脚满是泥印子,坡地向阳,杂草疯长,密密麻麻缠在一起,薅起来格外费力气。
李大田闷头干活,全程不吭声。他心里也别扭,一边是亲娘的蛮横,一边是媳妇孩子受委屈,可他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逃避。
王招娣弯腰薅草,指尖被湿泥冻得通红,磨得生疼。
她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哪里长着能卖钱的草药,哪片林子雨后会出菌子,哪条小路人少方便她悄悄攒东西。
这些都是她未来活下去的依仗。
白天赵老妮还时不时来田埂上巡查,背着手来回踱步,看见王招娣埋头苦干,没有半点偷懒,脸色才算缓和了些。
傍晚收工回家,王招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进院子,就闻见正屋飘着白面馍馍的香味。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赵老妮把好东西都留给了李二田。
厨房里只给她留了一碗清得见底的玉米糊糊,连点杂粮都没放。
赵老妮坐在廊下嗑着瓜子,斜睨着她:“今天活干得还行,赏你一口吃的。往后天天这样,少不了你的稀粥。”
王招娣端过碗,没跟她争辩,默默回了西厢房。
她把糊糊一点点喂给还体虚的狗蛋,自己啃着白天藏在怀里的干硬红薯。
夜色慢慢沉下来,院里安静了。
王招娣点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借着微弱的光,开始纳鞋底。
一针一线,又密又实。
白天受的委屈、干的重活、被克扣的口粮,她全都记在心里。
锋芒暂时藏起来,不是没有,只是时候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