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布置在城南一座庄园式的草坪场地里,白色鲜花拱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几排铺着白色椅套的座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草坪上,每把椅背后面系着一朵浅粉色的缎面蝴蝶结。宾客已经到齐了大半,方糖站在后台的化妆间里,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场景——阳光正好,风不大,草坪上有人正在弯腰调整座椅之间的距离,侧方的乐队已经调好了音,演奏师正在试一段轻柔的弦乐。
她站在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婚纱的裙摆。象牙白的面料从腰部开始向外展开,缀着细密的珠绣,每走一步都会在光线下反射出零星的亮片。化妆师替她补了最后一层唇色,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方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草坪上的白色地毯从鲜花拱门一直延伸到舞台前方,两边的座位上坐满了宾客——周太太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套装,眼角还有一点点没完全褪去的红,但笑容是稳的;苏琳坐在她旁边,黑色小礼服裙,头发盘起来,正在低头回手机消息;陆母坐在第一排,今天换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陆父坐在她旁边,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正侧着头跟陆母低声说着什么。
弦乐切换成了婚礼进行曲。方糖从红毯的起点处开始向前走,陆砚洲站在舞台前方的拱门下,深灰色西装合身妥帖,领结系得端正。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嘴角那点弧度从淡淡的弯起变成一个有实感的笑意,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司仪的声音开始宣读誓词:“陆砚洲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方糖女士为妻……”
“……我愿意。”陆砚洲的话音刚落,草坪侧方的入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用力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铁栅栏门,门轴生锈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婚礼现场格外刺耳。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侧门冲了进来,跑得很急,怀里的婴儿被颠得哭了起来,哭声和她的喊声混在一起冲破了弦乐——“陆砚洲!这是你儿子!你不能娶别的女人!”
全场哗然。前排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回头去看那个方向,记者的镜头已经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入口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和愤怒之间切换,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上了舞台前方,径直朝着陆砚洲的方向跑过去。陆母尖叫了一声站起来,陆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来,目光钉在那个孩子身上,嘴唇紧抿着。
女人冲到陆砚洲面前,把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塞到了他怀里。“你看看!你看看他的鼻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陆砚洲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他的手臂僵硬地托着襁褓,看起来像一个从未抱过孩子的人忽然被塞进了一颗定时炸弹。婴儿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小腿蹬开了半边襁褓,露出穿着白色连体衣的小脚丫。
方糖站在陆砚洲身旁,从伴娘手里接过了自己的手包,不紧不慢地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文件。文件封面是白色打印纸,上面印着一行标题——“亲子鉴定报告”。她把文件举起来让前排的宾客看清了封面,然后翻开了第一页,对着舞台侧方的话筒开口:“亲子鉴定报告,我提前准备好了。”
女人的哭声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忽然低了下去。她看着方糖手里的文件,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你……你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中断了,后半句被咽了回去。方糖没有停顿,她把报告翻到结论那一页,对着话筒念出了上面的结果:“经鉴定,孩子与陆砚洲无血缘关系。”她停了一拍,“与另一名男性——王建——DNA匹配度99.99%。”
全场第二次哗然。记者们从座位上涌到了舞台前方,快门声连续不断地响着。草坪末端的座位区里,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深色口罩的男人从人群中猛地站了起来,转身朝出口的方向跑去。他跑了不到五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从侧方包抄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压了下去。口罩被扯掉了,露出了王建的脸。他的脸色比那天直播对决时更差,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舞台上的女人腿一软跪了下来,怀里的婴儿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接了过去小心地抱着。“我、我是被逼的……”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被自己的哭声切成了碎片,“王建说让我帮他演一场戏,说那孩子……孩子是我自己的没错,但他说只要我上台说孩子是陆砚洲的,他就把之前欠我的钱还清……他发消息说这是陆景川的意思,陆景川在监狱里跟他通了消息……”方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她没有伸手碰她,只是蹲在她视线能平视的位置,声音放得很低:“孩子是无辜的。别让他成为报复的工具。”
女人的哭声从刚才的崩溃慢慢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抽泣。方糖扶住她的胳膊让她站起来,顺手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婴儿送回她怀里:“你配合警方指证陆景川,我帮你请律师。你做的事能争取从轻处理。”女人抱着孩子点了点头,婴儿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哭了。保安和赶来的警察把王建从草坪上带走的时候他没有挣扎,经过舞台旁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方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被警察带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草坪侧门。
草坪上的秩序渐渐恢复了。工作人员把刚才弄倒的几把椅子扶起来重新摆好,弦乐队重新拿起了乐器,司仪站在舞台侧方等着方糖的指示。方糖从地上捡起那张掉落的亲子鉴定报告折好放回手包里,然后转向陆砚洲,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浅蓝色的襁褓——刚才他一直没有撒手,虽然他的姿势显然不太熟练。方糖从陆砚洲怀里接过了婴儿,轻轻放在旁边工作人员准备好的便携摇篮里,然后转回来看着陆砚洲。她的手还带着刚才抱过孩子的温度,覆上了他的手背。“现在,”她轻声说,“我们可以宣誓了吗?”
陆砚洲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可以。”他说。司仪重新站到了话筒前面清了清嗓子,弦乐的旋律重新响起来。陆砚洲的声音在弦乐的伴奏里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被打断:
“……我愿意。”
方糖看着他。台下所有宾客都重新坐了下来,草坪上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午后的光线安静而温暖地落在那座白色鲜花拱门上,阴影在草坪上慢慢地拉长又收拢。她在开口之前感到脑海里轻轻响了一声——那声“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促轻盈,像什么收束完毕的标记。紧接着她看到视野里浮起一行字,语气跟以往一模一样的平静:“任务:守护彼此。完成度90%。剩余任务:解锁全部前世记忆,获得永远。”
方糖的目光从视野里的字移回面前的陆砚洲身上,轻声说了一句:“快了。”陆砚洲低头看着她,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他的嘴角慢慢浮起来那个她熟悉的弧度,带着之前所有笑意加在一起的分量。“我等你。”他说。
草坪上方的天空蓝得透亮,远处的白色鲜花拱门还在午后的微风里一动不动地立着,像一道不会被任何东西冲垮的边界。方糖低头看着陆砚洲握住她的那只手,他的指腹正轻轻压在她的脉搏上,温度平稳而持续地传过来。她的另一只手正搭在他肩头那道旧疤的下方,隔着西装布料,那道疤痕的位置清晰而稳定。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婚纱裙摆上,那上面的珠绣正反射出碎小的、粼粼的光亮,把草坪上那一道她刚刚走过来的白地毯,照得像一段铺在水面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