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宾客名单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方糖把电子版导出来打印了三份,一份给陆砚洲,一份自己拿着,一份摊在客厅茶几中央用茶杯压着角。名单上密密麻麻排了将近两百个人名,方糖拿着笔一列一列地扫过去,在认识的名字旁边画圈,不认识的名字旁边画三角。陆砚洲坐在她对面翻着自己的那份,翻了十几页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方糖,又低头看回纸面:“会不会是陆景川在监狱里遥控的?他外面应该还有没被抓干净的人。”
方糖放下笔靠到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她集中注意力去接那团光,初始的几秒是空的,像收音机调频时的空白噪声,然后画面开始一点一点浮现出来——起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线条收拢成了清晰的形状。她看见了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脸型偏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女人站的位置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深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那件外套的版型、肩膀的宽度、站在女人身侧时微微前倾的重心——方糖脑子里那个名字已经跳出来了。
她睁开眼,看向陆砚洲:“女人我不认识,但旁边那个男人的身形是王建。”陆砚洲的手机已经拨出去了。他低声对着话筒讲了几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隔着距离分辨不清,但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了一些,挂断之后抬头看着她:“王建三天前被保释了。”
方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笔,没有说话。陆砚洲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着那行通话记录:“他认罪态度好,案子没审完,检方同意取保候审了。这个时间是陆景川落网之前就已经走完的程序。”方糖把笔帽拔开又合上:“那就对上了。陆景川在里面,外面还有一根线没断。王建就是那根线。”
婚礼前一天晚上方糖没有睡好。凌晨两点她起来喝水的时候站在客厅窗户前面又闭了一次眼,那团光这一次给的信息比上回更完整——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看见了襁褓里婴儿的侧脸,还听见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我跟王建说好了,这事办完他就把钱还我……”说话的人声音偏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急切。然后是另一段画面,时间切到了婚礼现场,那个女人冲进大厅站在舞台前面对着陆砚洲喊了一句——“这是你两年前跟我一夜情生下来的儿子!”
方糖把水杯放下,回到卧室轻轻推了推陆砚洲的肩。他在睡意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等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清醒了大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眼神从茫然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发出声:“我绝对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解释,更像在确认一件对他而言根本不需要怀疑的事,“我两年前还不认识她。”方糖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被窗外的路灯映得有些模糊:“我知道是假的。但宾客不知道。”
陆砚洲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是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陆总?”陆砚洲按了免提:“帮我查一个人。三十岁左右,圆脸,最近跟王建有过接触,可能还带着一个婴儿。”对面沉默了两秒说了声“好”,电话挂断之后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对面回过来一条语音消息。陆砚洲点开之后那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已经清醒了大半:“查到了。王建的表妹,叫林小云,三十二岁,离异,有一个七个月大的儿子。她跟王建关系很近,最近一周她的银行账户里有两笔现金入账,来源追不到上游。另外……有人看见她昨天下午抱着孩子从王建住处出来。”
方糖在被子底下伸手握住了陆砚洲的手腕:“王建借他表妹和孩子来演戏。孩子是他的,表妹是亲的,他们两个都不用担心被拆穿身份。唯一经不起查的是你跟那个孩子的关系。”陆砚洲转过来看着她,他掌心的温度在被子里比平时高一些,贴着她的手背像一小片暖着的区域:“那我们怎么办?”
方糖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那个动作很轻很稳:“我们提前准备好亲子鉴定报告,空白的,现场填结果。婚礼当天她冲进来的时候我当场宣布孩子不是你的——然后把她跟王建的关系当众点出来。她自己会崩。”窗外的夜色还很深,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长的亮痕。方糖低头看着那条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截,像是时间的刻度被一根极细的指针缓慢地推着往前。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方糖就醒了。化妆师七点到,她坐在化妆镜前面,镜子里映出她还没上妆的脸,素净而清晰,眼眶下方有一点淡青色的痕迹。手机在化妆台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开头语:“今天你会成为全城笑话。”
方糖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然后单手打字回了一条:“我等着。”她回复完就把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然后转过去朝卧室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陆砚洲已经穿好了礼服站在门口,深灰色的西装,领结已经系好,袖口的扣子还没有扣。他看着她的方向,她看着他,两个人在化妆镜和门框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方糖站起来走向他。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替他扣好了右边那只袖扣,金属扣面在她指腹下微微反光。“准备好了吗?”她问。
陆砚洲低下头看着她,嘴角浮起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弧度,比平时短一些,但比平时更满。“让他们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