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是被新闻推送的密集震动吵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持续地震了将近十分钟,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推送通知的弹窗像下雪一样往下落。她伸手摸过手机,解锁的瞬间看见顶部的通知栏已经塞满了红色的数字标记,来自不同的新闻客户端、社交平台、视频网站和短信收件箱。她点开最上面那条,是一则本地新闻的置顶文章,标题写得很直白——“方糖破案!预知能力助警方抓获罪犯!”。她往下划了几条,另一家媒体的标题更煽情一些:“婚礼拆弹手原来是正义使者!被全网黑的策划师如何逆风翻盘”。第三条来自一个她没关注过的娱乐号,标题已经简化到只剩四个字:“神婆封神”。
方糖把手机举到眼前,一条一条划过去。评论区的画风跟几个月前截然不同了——那些曾经刷过“精神病”“骗子”“滚出婚庆圈”的账号,现在正在用一模一样的热情刷着“姐姐好飒”“早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之前谁骂她的出来道歉”。她刷了大概十几分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天已经亮透了。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阳光看了几秒,然后听见自己的手机又在枕边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粉丝数从昨晚的一千两百万跳到了一千五百万,而且数字还在往上走。
上午十点,方糖坐在工作室里接受了两家媒体的连线采访。第一家是本地新闻频道的电话连麦,主持人问她“您当时是如何预见到陆景川的罪行的”,方糖对着电话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是超能力,是心理学加数据分析,加一点点直觉。”她听见电话那头主持人笑了一声,但那种笑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我们知道你在谦虚但我们还是会继续写你”的默契。第二家采访是短视频平台的直播连线,她在镜头里重复了同样的话——“数据模型、行为分析、长期的行业经验”——但弹幕里整排整排地刷着“我们不信,但我们就爱看你拆弹”。
她关掉摄像头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转了一个方向。有人敲门。方糖站起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工作室门口排了一列队伍——三个举着锦旗的人站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几个拎着礼盒的。她认出了最前面那个女人,是她刚觉醒超能力时接的第一单那位新娘的朋友,当时她劝过那位新娘别跟前男友在婚礼当天纠缠,被人扇了一巴掌赶出来了。现在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红色绒面上用金线绣着“火眼金睛”四个字,旁边还有一小行字写着“赠予方糖女士”。
方糖接过锦旗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把锦旗展开看了看,折好放进了工作室的柜子里。后面的几个人也在排队进来——有的是她曾经试图提醒过但没有被相信的新娘,有的是看了新闻之后专门从别的城市赶过来的网友,还有人纯粹是来送礼物的。方糖在一个下午收了十几件东西,从锦旗到手工香薰蜡烛,从手写感谢信到一小箱老家寄来的土特产。她把每一件都好好收着了,最后在桌面上铺开一本新的预约簿。她在第一页写下了“拆弹费:十万元一次”,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先到先得,不议价。”不到两个小时那本预约簿就被填满了,日期从下周一排到了明年的同一天。
傍晚的时候方糖正坐在桌前回消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之后对面用一副职业化的嗓音说了一句“方小姐您好,我是启明出版社的编辑,我们想跟您谈谈出书的事”。方糖握着手机听对方说了三分钟,关于“婚礼避坑指南”的选题方向、预期销量和市场定位,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先把合同发给我看看”。挂了不到五分钟,另一个电话进来了,自称是某影视公司的版权经理,说想把她的故事改编成电视剧。方糖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对着那部还亮着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刚把手机锁屏,背后有人靠过来了。陆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双手从她椅背后绕过来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桌面上摊着的那本满到写不下的预约簿,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现在比我有钱。”方糖偏了一下头,侧过脸看着他垂下来的衣领边缘:“那你还敢娶我吗?”陆砚洲在她头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传下来,平稳而低:“我早就娶了。”方糖想起那本被她收在抽屉最里层的结婚证,钢印清晰完整,日期还是几个月前那个她差点在门口犹豫的那一天。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商量补办婚礼的事。方糖把手机上的婚礼策划软件打开来刷了十几页,最后锁定了一家做户外草坪婚礼的工作室。“要办就办最大的,”她说,“请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周太太、周曼、苏琳、你妈、你爸、那个帮我查了三个案子的陈侦探——一个都不少。”陆砚洲靠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翻着手机上的场地报价:“好,我包场。”方糖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翻了翻场地照片又还给他,她正要把一个草地婚礼的布景方案截图保存到相册里,眼前的视野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那团光跟平时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边框的边缘带着一种微微的闪动,像信号不太稳定的电视屏幕。弹窗的文本内容也跟以往不同——“警告:婚礼当天,有人会在宣誓环节闹场。”方糖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刚刚截好的那张草地婚礼的布景图还亮着。
陆砚洲偏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方糖慢慢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婚礼会出事,”她说,“有人要闹场。”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换了一下,后背离开了靠垫,整个人往前坐直了半寸。陆砚洲也坐直了,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偏过身来面对着她。“看见什么了?”
方糖闭上眼,重新接上那团已经散了一半的光。这一次她看得比刚才更清楚——她看见一个婚礼现场,白色鲜花拱门,几排铺着白色椅套的座位,她在台上,陆砚洲站在她对面,宣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侧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直接朝舞台的方向跑过来,对着台上的陆砚洲喊了一句什么。方糖听不见声音,但她的视野准确地对上了那个女人张开的嘴唇——“陆砚洲,这是你儿子。”
方糖猛地睁开眼。她看着陆砚洲,陆砚洲也正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等她说话。“有人要冒充你的私生子,”方糖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进婚礼现场,喊那是你的孩子。”陆砚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起来有点懵,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方糖看着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我知道是假的。但有人想让它在婚礼上变成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陆砚洲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又放了回去。“王建还在外面,”他说,“陆景川虽然进去了,但王建还没落网。”方糖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里,她偏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深蓝的天幕下亮成一排一排的。
“那就让他来。”方糖说。陆砚洲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被衬出一种很淡的轮廓,安静而平稳。“我们把婚礼变成拆弹现场,”她说,“上一次是在别人婚礼上拆弹,这一次在自己的婚礼上。也算有始有终。”陆砚洲没有回答,但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她手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偏暖,稳定而安静。窗外的夜色里有一盏远处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原状。方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他看她的那种眼神,让她觉得那些还没来的事,每一个都已经被好好地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