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口的路灯亮了一盏，另一盏坏了还没修，灯罩下面垂着几根断掉的电线。她锁好门，转身往巷口走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忽然从巷口冲进来，速度很快，刹车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方糖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已经被拉开了，两个男人从车上一左一右跳下来，其中一个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个架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合力把她拖进了车厢。面包车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她看见巷口的光线在门缝里收窄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她的嘴还被捂着，掌心粗糙的触感压在她口鼻处带着一股机油和香烟混合的气味。她的挣扎在狭小的车厢里几乎没有作用，两只手臂被按住，膝盖撞上了金属车门的内侧，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在被按住的那一瞬间强迫自己把周围能看到的细节全部记下来。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层灰，有几张揉成团的废纸，有一截断裂的耳机线。副驾驶座后面挂着一件脏污的灰色工装外套。车窗全被黑色的布料封住了，透不进来任何外部光线。
另一个方向，陆砚洲的车刚拐进巷口所在的街道。他每天都这个点来接她，车子停进固定车位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正要拨号，余光捕捉到了前方正在发生的事。一辆白色面包车正从巷口猛地倒出来，后保险杠磕上了路沿弹了一下又回正，然后它加速冲过十字路口，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陆砚洲看清了方糖的工作室门口——门锁着，灯还亮着，台阶上掉了一只她平时穿的那双平底鞋。陆砚洲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方向盘往左打满，追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冲过了路口，但那辆面包车在下一个路口闯了红灯，车身侧着滑过路口中央的时候擦到了一辆正常通行的出租车，但它的速度没有减。陆砚洲被迫停在了斑马线前面，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混入了远处的车流里，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海之中。
他靠边停车，打了报警电话，同时靠到座椅上，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共享预知需要情绪触发，而此刻的情绪已经足够强烈了。他的视野里开始浮现零散的片段——红色的墙，斑驳的铁架，一扇半开的红色铁门。方糖被绑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但她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专注的，她也在看同一个画面。她看见陆景川的脸在仓库的阴影里浮现出来，看见他身后那扇红色铁门的门轴已经生锈，看见墙角堆着几只破旧油漆桶，看见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油渍从铁架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她在用意念把这些画面推向他，用力地、一次一次地叠加上去。
陆砚洲睁开眼，拨通了报警电话：“城东老纺织厂区，红砖仓库，有一扇红色铁门。人质被关在里面。”他挂掉电话把车子重新发动了，引擎在空转了两秒之后被他拉高到了红线区，沿着刚才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方糖被拖下车的时候蒙眼布被摘掉了。仓库的内部跟她预知到的一模一样——红色的砖墙被暗红色的防锈漆刷过，斑驳得像经历过很多次雨季的浸泡。三排铁架沿西墙排列，上面堆着空漆桶和生锈的机械零件。地面上有一道深色的油渍从铁架底下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干了又湿的旧河床。陆景川坐在仓库中央一把比周围都新一些的金属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把折叠刀。他看着方糖被两个男人按进他对面那把椅子上，用扎带固定住她的手腕和脚踝，然后那两个男人退到了仓库门口站着。
“嫂子，”陆景川朝她笑了一下，“我们又见面了。”他把桌面上的文件转过来朝向方糖，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甲方的位置已经签了字——是他自己的名字，笔迹方正而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让陆砚洲签这份协议，把陆氏转给我。你办到了，我就让你走。办不到……”他摸了摸放在桌角的那把折叠刀，“结果你自己想。”
方糖看着他：“你以为他会为了我放弃公司？”
陆景川的笑容没有变：“他会的。你不了解他，我了解。他在你身上投了三千万，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折了。”他话音刚落，仓库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仓库的门口猛地刹住。
陆砚洲冲进来的时候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回响。他的外套拉链半开着，手背上蹭了一道灰印。他一进门视线就锁住了方糖，然后他看见了陆景川手里的刀。陆景川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到方糖身后，一把抓起了她的肩膀，折叠刀的刀尖抵在她颈侧大动脉的位置。
“别过来，”陆景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签协议。你签了，她走。你不签，她跟你一起走。”他偏了一下头示意桌上那份文件，手腕上的力道让刀刃在方糖的皮肤上微微压出一小片凹陷。方糖能感觉到刀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透进来，薄而锋利。她维持着呼吸的频率，没有急促，没有停滞。
陆砚洲已经走到了折叠桌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股份转让协议上的条款，拿起桌面上搁着的那支笔，笔帽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咔嗒声。方糖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了那道横亘在他左肩下方的旧疤，此时正隔着衬衫的布料沉默地待在那里。她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陆砚洲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方。陆景川的刀尖也偏了半度。“陆景川，”方糖的声音在仓库的空气里平稳而清晰，“你三年前就认识我，对吗？”
抵在她颈侧的刀尖微微顿了一下。方糖能感觉到陆景川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停了一拍，然后重新恢复频率，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被她捕捉到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陆景川抵在她肩膀下方的左手上——袖口因为抬手握刀的动作往外退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片青黑色的纹身，蛇形，盘绕在腕骨上方，蛇头朝向手背的方向，蛇尾收束在袖口边缘。跟三年前外卖员刘师傅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才是当年那个抢劫犯。”方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子在冰面上一个一个地放下去。
陆景川握着刀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脸色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正在发生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变化——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灰白，像一张纸被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褪掉了所有的色素。
陆砚洲把笔放回了桌面。
外面传来了警笛声，从远到近，正在一秒钟一秒钟地靠近仓库的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