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是在周曼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接到消息的。陆父心脏病发作,凌晨三点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室,凌晨五点脱离了危险转入重症监护病房。陆砚洲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一些,她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就出门打车去了医院。
重症病房外的走廊白得晃眼。方糖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景川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淡一些,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刻意收起了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面具。方糖在他旁边停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嘴角那点笑意浮上来又落下去,最后变成一句语气平淡的:“嫂子来了。”
方糖看着他。陆景川坐在白色长椅上,外套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衬衫领子。他的面容平静安稳,手里那杯咖啡端得像一尊雕塑,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满了“我在陪护病人”的体面。但方糖在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弹窗弹出来了——“此人计划今晚拔氧气管。”
方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什么也没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陆父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心电图在床头的屏幕上规律地跳着波浪线。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青,但呼吸是稳的。方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台心电图仪上平稳的波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陆景川今晚会拔氧气管,她需要证据,需要让他在动手的时候被看见。
她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陆景川还坐在长椅上,看见她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方糖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才拨了陆砚洲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用最短的话说了三件事:“你爸情况稳定,但陆景川今晚要拔他的氧气管。我需要一个隐藏摄像头,现在就要。”
陆砚洲来得比她想得快。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医院走廊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袋,里面装着一枚带夜视功能的微型摄像头,尺寸跟一枚纽扣差不多。方糖接过摄像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病房,把它粘在了床头上方的空调出风口的格栅侧面——那个角度能把整张病床和床前的人全部收进画面里,但不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晚上十点,方糖和陆砚洲坐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手机屏幕上连着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画面里的病房安静而昏暗,只有床头那盏夜灯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心电图仪的波形在屏幕一角无声地跳动着。十点四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影。陆景川推开了病房的门,动作很轻,关门的时候他回头朝走廊两端看了一眼才把门完全合上。
画面里他站在病床前面,低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陆父。他的脸在夜灯的光线里半明半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养了我二十多年,但从来没真心对我好过。你心里只有你那个亲儿子。”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摄像头的拾音器里每个字都清楚,“你让我进公司,给我职位,但你从来没信任过我。你防着我,像防一个外人。既然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那我也不欠你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氧气管的连接口。
方糖和陆砚洲几乎是同时从消防通道的椅子上弹起来的。两个人推门冲出去,走廊的白炽灯在他们头顶亮得刺眼,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弹出急促的回声。方糖推开门的时候陆景川的手指还扣在氧气管的连接口上,他偏过头看见他们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快速撕下来的面具——上面什么都没有,底下也什么都没有。
陆砚洲的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的录像功能还在运行,红点一闪一闪地亮着。“等你杀人。”他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陆景川松开氧气管退了一步。方糖看见他的后背撞上了病房的窗台边缘,他整个人往后抵了一下才站稳。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走廊里的保镖已经跟了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陆父在病床上被惊醒了——他刚刚没有完全昏迷,呼吸机警报的声响刺穿了他浅层的意识,他偏过头,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正被两个人按在窗台前面,看见方糖和陆砚洲站在床尾,看见了陆砚洲手机屏幕上还在运行着的录像界面。
医护人员在几分钟之内全部涌了进来。陆父被重新戴上氧气管,各项指标重新稳定下来。视频被拷贝了一份交给医院保安科留存,陆景川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暂时等待。
凌晨两点,陆父清醒了足够长的时间。他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陆砚洲,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件旧机器的齿轮在吃力地转动:“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陆砚洲按住他想要抬起来的手:“爸,别说这些了。”但陆父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站在门边的方糖,然后落回自己儿子的脸上,“景川……他不是我儿子。”
陆砚洲的手在陆父的手背上停住了。
病房门外传来一声闷响——陆景川从休息室里冲了出来,他挣开了保镖的手冲到病房门口,双手撑在门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胡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嗓子劈了,像一个人在长时间沉默之后忽然被迫发出了声音,“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你跟我说不是?”
陆父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的手指在发抖。他把信封递向陆砚洲,陆砚洲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签发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报告上写着陆景川与陆父无血缘关系。陆父的声音很低很慢:“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了……但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把你当亲生的。”他看着陆景川,“可你呢?你要杀我。”
陆景川从门框边缘滑坐了下去。他的后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整个人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干得像被风干过的河床,什么都映不进去。“你养了我二十多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你没信任过我一天。”
陆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泪已经干了。“陆氏集团交给陆砚洲。”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偏头看向门外坐在地上的陆景川,“景川,你走吧。我不追究你拔氧气管的事。但别再让我看到你。”
陆景川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拍身上的灰,没有回头看病房里任何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向电梯的方向。走廊的白炽灯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随着他每走一步缩短又拉长,最后被电梯门合上切断了。
陆砚洲站在病房的窗口,看着他父亲的影子在监护仪的灯光下缓缓放平。方糖站在他身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景川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三层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的起伏渐渐从剧烈变成了平缓。他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王建的消息:“怎么样了?”
陆景川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背靠着座椅,笑声从喉咙深处慢慢涌出来,从低沉变高亢,最后变成一种短促而破碎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弹了几次才终于停了。他拿起手机拨了王建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老子不是陆家的人。那老子就毁了陆家。”他停了停,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冷的平静,“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绑架方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前一天更沉的东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陆景川挂了电话,手机被他扔回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亮着,显示通话结束,然后慢慢暗了下去。地下停车场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辆车从入口驶进来,车灯扫过陆景川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亮了一瞬又过去了。他坐在车里没有动。黑暗重新围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都映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