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第二天上午就约了周曼见面。地点选在一家离周曼住处不远的奶茶店,周曼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戴着一副遮了大半张脸的墨镜,摘下来的时候方糖看见她眼底有一圈青灰色的阴影。
“方姐,”周曼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低低的,“我妈说你愿意帮我。”方糖看着她面前那杯还没动的杨枝甘露:“你新未婚夫叫什么?”
“阿强。做建材生意的,是我朋友介绍的。认识三个月了,最近刚定下来婚期,就在后天。”周曼的指尖在塑料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对我挺好的,就是最近总有人打电话催债。他说是生意上临时周转不开,只欠了五十万。”方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阿强的生活照,是周太太昨晚发给她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弹窗弹出来:“欠赌债300万,债主陆景川。”
方糖把手机放下:“你未婚夫欠了300万,不是五十万。债主叫陆景川,是我老公的弟弟。”周曼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方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他说只欠了五十万,他说已经快还完了。”
“他骗你的。”方糖的声音不重但很平,“今晚他会不会出门?”
周曼犹豫了一下:“他说晚上要跟客户吃饭,让我不用等他。”方糖把喝完的奶茶杯推到一边:“先带我去阿强家,我要装个东西。”
周曼犹豫了十几秒,最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方糖接过钥匙掂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包:“带路。”
阿强住在城东一栋普通的电梯公寓里,十二楼,楼道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周曼用钥匙开了门,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和一双女士拖鞋,并排放得很整齐。方糖换鞋进去的时候快速扫了一圈客厅——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建筑杂志,窗帘拉着,光线透过米白色的布料变得柔和而均匀。方糖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一枚拇指大小的拾音器按进了沙发底座侧面的布面褶皱里。拾音器的外壳是深灰色的,跟布艺沙发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趴在地上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行了,晚上你跟我一起听。”
那天晚上九点,方糖的车停在阿强家楼下对面的临时停车位里。周曼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双手攥着手机放在膝盖上。九点二十分,陆景川的黑色轿车拐进了小区门口的通道,没有开转向灯。方糖认识那辆车的车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多余的标志,就跟陆景川本人一样,表面干净利落,底下压着的东西谁也不让看见。车子停稳后陆景川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方糖从手套箱里翻出那支黑色录音笔,打开接收端。拾音器上传的声音延迟了大概两秒,然后阿强家的客厅里的对话开始通过车载音响传出来。陆景川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你还不上300万,就拿你未婚妻的嫁妆抵。婚礼那天,我派人去收。”阿强的声音跟上次周曼第一任未婚夫阿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同一个调子,同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认命般的妥协:“我、我……婚礼当天他们家里人会给我转账,我拿到就给你。”
“你赌输了就要认,”陆景川的声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要不你让周曼来求我?她妈跟我是老朋友了。只要她开口,我可以再宽限你一个月。”阿强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的声音像一个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卸进了沙发里:“我答应你。”
方糖偏头看了一眼周曼。她的脸在路灯照进来的昏黄光线里苍白得像一张纸,两行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攥着手机的指节上。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只有呼吸的频率在加快。
“你现在上去,”方糖的声音很轻,“他会求你原谅,然后继续骗你。他会说他被逼无奈,说他是为了你们以后的日子,你会心软。”她停了一下,“等到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你自己选。”
周曼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婚礼定在后天上午,场地选在城南一家中等规模的婚庆宴会厅。方糖以周太太“临时更换的婚礼顾问”的身份提前一小时进场,工作牌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份流程表。她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周太太站在签到台旁边跟亲戚寒暄,看见方糖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方糖走到舞台侧方的设备间,把现场音响系统检查了一遍。
婚礼十点零八分开始。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开来,阿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攥着一只戒指盒,指尖在盒盖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周曼穿着象牙白的婚纱从红毯另一端走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面。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司仪的声音抬高了一度:“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
方糖从舞台侧方走了出来。她没有急,步伐平稳地走到司仪旁边站定,把工作牌摘下来放在主持台上,然后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全场宾客的目光从新人身上移到了她身上。“阿强,”方糖对着话筒说,“你欠陆景川的300万,打算用新娘的嫁妆还吗?”
宴会厅里的声响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原本在响的背景音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阿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的戒指盒在指尖晃了一下然后掉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对戒滚出来沿着舞台边缘滚了一圈停在了地毯的褶皱里。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灰白,那种褪色的过程快得像有人在几秒钟之内抽走了他皮下所有的血色。
周曼站在红毯的末端,手里攥着的捧花被她的指尖掐出了深痕。“我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从宴会厅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递到了最后一排听众的耳朵里,“你跟陆景川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你让他派人来收我的嫁妆,你答应他婚礼当天把钱转过去。我就在楼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强在舞台中央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想去够周曼的婚纱裙摆,周曼退了一步,他的手扑空了。周曼的父亲从主桌冲上来一把揪住了阿强的后领把他拽了起来:“你骗我女儿?你骗我们全家?我们周家哪点对不住你?”
方糖退到了舞台侧方,把话筒放回主持台的支架上,看着周曼被她的家人护着从侧门走了出去。周曼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糖一眼,眼眶通红,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是向上的。
宴会厅里的混乱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方糖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晒得停车场的地面微微发烫。周曼坐在停车场边缘的花坛沿上,婚纱裙摆堆在脚边沾了一层土。方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周曼转过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笑了一下:“你救了我一辈子。”
方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像在扶住一个刚站稳的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周曼靠在她肩上哭了几分钟,然后被家人接走了。
方糖回到自己车上的时候陆砚洲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来接她。她靠到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刚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眼前的视野忽然亮了起来。三团光同时在同一个画面里炸开——第一团是古代战场,她看见陆砚洲穿着铠甲挡在她面前,一支箭穿过他的胸口,血溅在她脸上;第二团是她蹲在路灯下面哭,一个男人从巷口冲过来推开持刀的歹徒,刀刃划破了他的肩膀;第三团是她坐在一座旧式的厅堂里,面前摆着一碗深色的药汤,有人伸手把那只碗端走了,她抬头看见陆砚洲把碗里的东西倒进了自己嘴里,然后他嘴角渗出一道暗色的血线。
三团光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方糖的视野恢复成车厢里正常的色调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受到指尖残留的温热,从三个不同时间、三个不同地点汇聚过来的热度贴在她的掌心里。超能力栏弹出一行字:“前世记忆解锁30%。陆砚洲为你死过三次。”
方糖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前排座椅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干枯的银杏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叶脉的纹路还清晰可辨。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翻看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进了手边的杯托里。
车窗外的停车场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宴会厅里工作人员清理现场时椅子被拖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也没了。方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指腹上那三团光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但每一道都好好地留在她该记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