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的书房比方糖想象中更乱。桌面上摊着三四份没合上的文件夹,椅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薄外套,窗台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底积了一层薄灰。方糖进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帮他收拾,但她只是把椅背上的外套挂到了椅背上,然后绕过桌子去翻那几份文件夹。
她是在找一份审计报告的补充材料,陆砚洲说就放在书桌左侧那排文件盒里。方糖蹲下来一个个翻过去,第三盒是空的,第四盒装了几本旧杂志,第五盒里面压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相册。她本来没想打开,但相册的封面从文件盒边缘露出来一截,上面印着“2019-2020”的烫金字样,年份正好跟她被抢劫那一年重叠。方糖的手指在相册的封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抽了出来。
相册前面几页都是些普通的照片——陆砚洲跟几个朋友在海边的合影、一张拍糊了的城市夜景、两三张陆父陆母的生日宴会照。方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只夹了一张照片,压在透明封膜下面,位置偏下,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又忘了拿出来。照片拍得很模糊——城市路灯昏黄的光线里,一条窄巷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人,她侧卧着,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身下有一小片深色的液体在漫延。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肩膀很宽,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暗色的痕迹。那个背影的轮廓方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抽出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写。她攥着照片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陆砚洲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方糖走到他面前,把照片递到他眼前。“这是你?”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平。
陆砚洲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方糖举着照片的手没有放下来,他就那样看着,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是。”
方糖把照片放到茶几上:“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砚洲把手机放到旁边,靠回沙发,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像是隔着时间在看另一个版本里的自己。“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报恩爱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过很多次的事情,“三年前那天晚上我救了你,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方糖在那张照片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抱枕的距离,她侧过身看着他。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条。“那我现在知道了。”方糖说,“所以你会因为报恩爱我吗?”
陆砚洲偏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少了平时那层懒散的遮罩,露出底下一个更安静的东西。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方糖也没有等他回答。她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陆砚洲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做完了这件事。方糖解开了他左肩上方三颗纽扣,把衬衫领口往外拉了一截,露出左肩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的旧疤痕。那道疤比她上次在天台看见的时候更清晰一些,边缘的皮肤微微凸起,泛着一条不规则的浅粉色隆起,从肩头往下延伸,在接近肘弯的地方渐渐变淡。
方糖伸出手,把指尖贴了上去。那道疤痕比她记忆里摸起来更温热,可能是皮肤表面的温度被衬衫捂了一上午的结果。她的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道,从最深的起点到渐淡的终点,像在阅读一行字。陆砚洲的肩膀在她的指尖碰到疤痕末端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抓住了她那只还按在他肩头的手。“别摸了,”他说,声音有一点闷,“痒。”方糖看着他,手没有拿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正覆在他伤口上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淡影。“痒就对了,”她说,“疤在长才会痒。”
陆砚洲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腕,但没有用力。方糖的指尖在疤痕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被陆砚洲放开了。他靠回沙发,让她有更好的角度去触碰那道旧伤的末端。方糖的指腹刚刚重新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的视野里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蓝光。是另一种光。暖色的、像琥珀被日光穿透之后的那种颜色铺满了整个视野。她看见了一片荒芜的土地,黄沙和碎石之间插着折断的旗杆和半截断箭,远处有烧过的营帐残骸,灰烬在风里扬起又落下。一个穿着旧铜甲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甲片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左肩的甲片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裂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渍。那个男人的脸是陆砚洲。他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然后一支箭从远处射过来,穿过他的胸口——箭头从他后背透出来,带着一条细长的血线溅在她脸上,是热的。那个温度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胸腔。
方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让了半寸。她的指尖还在发烫,那种被血溅到的触感残留得太过真实,让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陆砚洲抓住她的手腕:“怎么了?”方糖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看到……”她停了一下,“古代。你为我挡箭。你穿着铠甲,站在我前面,一支箭穿过了你的胸口。”
陆砚洲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一点又松开。他靠回沙发,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过了几秒他说:“我也梦到过同样的场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位置,在茶几表面留下了一道新的亮痕。
方糖的超能力栏在那一刻更新了——她低头看见一行新字浮在视野里:“前世记忆解锁进度10%。每化解一次婚姻危机,解锁更多前世记忆。奖励:你们会知道为什么今生会相遇。”她把那行字轻声读了出来,然后抬头看向陆砚洲。陆砚洲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比平时浅一个色号。
“不管前世如何,”陆砚洲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今生我只要你。”他的手还握着她方才被他抓住的那只手腕,方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反手握住了他。
“那你得先帮我搞定陆景川。”方糖说。陆砚洲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沙发里,方糖顺势把手臂搭在了他肩膀上。她的指尖正停在他肩头那道疤痕的下方——那道她刚刚触碰过的旧伤,正好压着她指尖的位置。
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方糖用另一只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周太太的名字。她划开接听键,周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完不久还没彻底平复的那种沙哑:“方糖,救救我女儿!周曼她……她又找了一个新男朋友,结果又被陆景川害了。那个男人欠了300万赌债,婚礼就在后天!”
方糖握着手机,感觉到陆砚洲的目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客厅里渐渐暗下来,但两个人之间那点光亮还在。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声“我马上联系你”,然后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她的指纹还留在屏幕中央,像一个浅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