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病抓完药,折腾到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王招娣才跟着李根生,抱着狗蛋回到青山村。
镇上大夫说,再晚来一天,孩子就得烧成肺炎,到时候就难治了。还特意嘱咐,得按时喂药,不能再受凉,不能再饿着。
王招娣一路上心有余悸,紧紧抱着孩子,不敢松手。
李根生把她送到李家院门口,才停下板车。
“到家了,有事吱声啊!”他说完,不多停留,转身就走,坦荡利落。
王招娣道谢后,抱着孩子推开院门。
院里灯火昏昏的,正屋传来说笑的声音。
赵老妮坐在炕沿嗑瓜子,李二田翘着二郎腿吃白面馍馍,李大田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三人说说笑笑,半点看不出家里孩子差点出事的紧张。
桌上摆着白面馍馍、炒咸菜,是家里最好的吃食。
可这些,从来轮不到她和狗蛋。
赵老妮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抱着孩子回来,脸立马拉了下来,瓜子皮一吐,冷声开口:
“还知道回来?出去野了一天,钱花光了?败家玩意儿!”
李二田也停下吃东西,吊儿郎当地瞥她一眼:“大嫂可以啊,还敢去镇上花钱。咱家这点家底,都要被你败光了!”
李大田看见她,眼神躲闪,不敢说话。
王招娣一路憋在心里的火气,这一刻彻底压不住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蛋蛋差点烧成大病,再晚一天,命都没了。我去看病,哪里叫败家?”
“小孩子哪有那么娇贵!”赵老妮一拍大腿,站起来叉着腰,“村里多少孩子发烧都硬扛,就你金贵!一天到晚就想着花钱!”
“那是别人家,这是你亲孙子!”王招娣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今天大夫都说了,再晚就救不回来了!你当奶奶的,拦着不给看病,是盼着他出事?”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
李大田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媳妇。以前的王招娣,从来不敢这样跟婆婆顶嘴,更不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赵老妮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就想推她:“你个丧良心的!敢咒我?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王招娣侧身躲开,稳稳护住怀里的狗蛋,眼神冷硬:
“我不敢咒你,我就想问问你,同样是孙子,你凭啥不疼?凭啥不给看病?凭啥家里好吃好喝都给二田,我娘俩天天喝稀糊糊?”
她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地里的活我没少干,家里的苦我没少吃。我纳鞋底、捡破烂,攒点钱救我儿子,哪里错了?”
“李大田!”她转头看向缩在一边的丈夫,“今天孩子差点没了,你从头到尾,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你娘拦着不让看病,你配当爹吗?”
李大田被说得脸上发烫,头埋得更低,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李二田见大嫂突然硬气起来,也收敛了嬉皮笑脸,往后缩了缩,不敢再随便搭腔。
赵老妮被怼得哑口无言,撒起泼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媳妇!天天跟我对着干,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街坊邻居快来看啊,儿媳妇欺负婆婆咯!”
农村老太太最擅长这套,一哭二闹三撒泼,想用舆论压人。
可今天不一样。
王招娣没有像以前那样慌神害怕,反而站得笔直,抱着孩子,一字一句说得敞亮:
“我没欺负婆婆。今天这事,谁对谁错,村子的人心里都清楚。是婆婆偏心,拦着亲孙子看病,是丈夫窝囊,护不住妻儿。”
“从今往后,我娘俩,不占家里白面,不花家里一分钱。地里的活我照干,但是谁再拦着我给孩子看病、克扣我们口粮,我就敢闹到村委会去,让干部来评理!”
这话,是撕破脸皮,也是立规矩。
赵老妮哭声一顿,没想到一向软柿子一样的儿媳,今天敢把话撂得这么死。
闹到村委会,她偏心刻薄、苛待大房的事,全村(大队)的人都得知道,她脸上挂不住。
李大田看着眼前气场大变的媳妇,心里第一次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