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打开的瞬间，在线人数从开播前的三十万直接跳到了一百二十万，然后还在往上翻。方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不断爬升，最终稳定在两百多万人的时候，她把镜头角度调整了一下，让书架的背景露出更多。
王建的画面在同一时刻接入分屏。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一颗，背景板换成了深灰色的，上面打了三个暖色的射灯，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他看着镜头微笑，姿态松弛自然：“欢迎大家来看这场预测对决。今天我们要预测一对网红情侣——阿KEN和小雅。大家应该都认识他们，全网粉丝加起来快两千万了。”
阿KEN和小雅的画面随后接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张白色的皮沙发上，阿KEN穿着一件黑色的潮牌卫衣，头发染成了浅金色，搂着小雅的肩膀；小雅穿着件粉色的针织开衫，靠在阿KEN怀里笑得很甜。弹幕里刷着“好甜”“锁死”“磕到了”，几乎把两个人的脸都盖住了。王建在分屏里看着阿KEN说了一句：“我预测你们三年内会结婚，感情稳定，事业同步上升。”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有成竹。方糖在另一边的屏幕里注意到他看向阿KEN时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那种不经意的笃定，像在宣布一个早就确认好的结果。方糖知道阿KEN已经收下了王建的钱，此刻正按照约定演着“深情人设”。
轮到方糖了。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让镜头正好框住她的脸。“他们今天下午四点会分手。”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一样翻涌起来。“四点？现在一点半了”“这么精确？”“方糖疯了吧”“不可能吧我看他们昨天还一起拍了情侣vlog”。阿KEN在屏幕里笑了一声，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而大方，但方糖注意到他的右手在不自觉地摸左手中指的指根——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她在之前看过他的几条直播录屏，每次笑完之后都会做同一个动作。
“方小姐，你太夸张了吧？”阿KEN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我跟小雅感情好着呢，昨天还一起做饭了。”方糖看着他，没有反驳：“还有三小时。”
王建在分屏里接话了：“前妻，你还是这么爱哗众取宠。时间是你选的，新人是我找的，你也不知道他们是谁，靠一张照片就能推演出分手时间？”他对着镜头摇了摇手指，姿态轻松得像在逗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数据模型讲究的是长期跟踪和变量分析，不是靠直觉瞎猜。”
方糖没有接他的话。她把直播间的声音关了，只留下画面，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她不需要争辩，时间会替她说话。屏幕上的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走，现在已经突破了三百万。王建还在那边对着镜头做他的“数据分析讲解”，阿KEN和小雅配合着做出甜蜜互动的姿势。
下午三点五十分，方糖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数字从3:50跳成3:51，然后是3:52。弹幕里开始有人刷倒计时，从十分钟开始倒数，每条弹幕都带着“我是来见证历史的”之类的措辞。四点整的时候方糖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小雅的直播间打开了。
小雅坐在她自己的卧室里，背景是她平时拍美妆视频用的白色梳妆台，台面上摆着的化妆刷和粉底盒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着，嘴唇上没有涂口红。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哑又颤：“我跟阿KEN分手了。我刚刚看到他跟我闺蜜的聊天记录，他们昨天在一起。”
她翻了一下手机，把屏幕对着镜头：“这是我截的图。他昨天晚上十一点半给我闺蜜发消息，说‘她睡了，我在楼下等你’。”截图上的时间戳和昵称清清楚楚。弹幕瞬间翻了一倍，那些刚才还在刷“好甜”的账号现在正在疯狂打字：“卧槽”“翻车了”“真的四点”“方糖说中了”“惊天大瓜”。
阿KEN的画面在同一时间切了进来。他坐在那辆他平时拍车评用的黑色SUV里，背景是地下停车场的灰色水泥墙，他冲着镜头喊：“你听我解释！那是误会！我跟她只是聊工作——”
小雅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她把第二张截图翻出来：“这是你昨天下午开房的记录。你跟她说你订好了酒店，让她‘别穿太多’。”她举起手机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阿KEN，你收王建的钱来演恩爱戏码，我是不知道的。但你劈腿我闺蜜这件事，我是真的看见了。”
方糖在直播间里拿起手机，展示了她提前截图保存的一组聊天记录。那是阿KEN和另一个女生的对话截图，时间跨度从一周前到昨天下午，每一张都带着明确的日期和内容。她对着镜头说：“这是阿KEN劈腿的证据。我跟大家一样，今天才认识阿KEN和小雅。但我拿到的证据，比我今天才认识的人应该拿到的多得多。”她把手机放回桌面，“王建，你收买阿KEN让他配合演戏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他女朋友这边会有一条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线。”
王建的画面从分屏里消失了。方糖的直播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但她知道王建那边发生了什么——他的直播间被平台临时关闭了，弹幕上全是“封了封了”“骗子”“王建滚出婚庆圈”“方糖封神了”之类的话，刷到她的屏幕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脸。她看到了一条系统通知弹出来——“用户‘王建-婚姻天命预测’因涉嫌虚假宣传和诈骗，已被永久封禁账号。”
方糖对着镜头说：“王建，你输了。公开道歉，永久退出婚庆行业。这是你说好的赌注。”她等了一会儿，王建的画面没有重新接进来。她对着镜头又等了三秒，然后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她一口喝完了。
同一时刻王建关掉了所有屏幕。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到了桌子对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管发着偏冷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皮肤衬得更白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小冰箱前面，拉开冷冻室的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白酒。瓶盖拧开的时候那股凛冽的气味冲出来，他倒了大半杯，没兑任何东西，仰头灌了两口，然后把杯子顿在桌面上。杯子底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陆景川，我要杀了方糖。我什么都不要了，钱不要了，直播不要了，你那些股份也不要了。我只要她消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景川的声音响起来，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你别冲动。你现在冲出去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他停了一下，“我有更好的办法。”王建攥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半杯白酒，水面在出租屋的冷光灯下微微晃了一下。“你说。”
“你来我办公室，明天上午。我让你看一样东西。”陆景川的声音依然平，平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你看了就知道，方糖不光会输，连路都不会有了。她那些把柄不只是王建一个人的把柄——是她的。你忘了，她在你手上留下过多少东西。”王建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玻璃杯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得很轻，没有声音。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跳出了一条消息提示——方糖的直播间热度已经过亿了。
出租屋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才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