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刷手机的时候正在吃早饭。豆浆喝了一半，油条掰成两段搁在碟子里，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油条，屏幕上的内容让她咬下去的油条停在了齿间。王建开直播了。直播间名字叫“婚姻天命预测”，背景板是渐变的星空蓝，左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三百多万，右上角的粉丝数写着五百二十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对着镜头笑容温和地说：“今天预测一对明星情侣，男方姓郑，女方姓姚。我赌他们三个月内分手。”
方糖把油条放回碟子里，把豆浆杯子移到一边，把手机架到桌面的支架上，认真看了下去。王建在直播间里展示了一套他所谓的“婚姻合盘系统”——屏幕共享界面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表格，填满了颜色编码和箭头标注，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级的数据分析工具。他对着镜头讲解了三分钟，讲得头头是道，语气沉稳笃定。弹幕里飘满了“大神”“太准了”“这数据哪来的”。
方糖把直播关掉，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三天后那对郑姓男星和姚姓女星的工作室同时发了分手声明，措辞客套而标准——“因工作聚少离多，决定回归朋友关系”。王建的直播间在那天晚上涌进了八百万人，新涨了两百万粉丝。他接受了两次媒体连线采访，一次是短视频平台官方的专访，一次是本地频道晚间娱乐新闻的电话连麦。两次采访中他都主动提到了同一个名字——“方糖”，他说：“方糖的预知是假的，她抄袭了我的创意。我在她之前就做婚姻预测了，只不过我一直在做数据模型的筹备工作，没有公开而已。她那个‘弹窗’不过是我这套系统的简化版。”
评论区在那些采访片段下面连成了一片骂声。方糖点开看了几条，发现评论的措辞越来越狠，有人已经把她被婚庆协会拉黑那条旧新闻翻出来重新传播了，配的文字写着“骗子终于翻车了”。
方糖坐在工作室里，对着满屏的评论看了几分钟，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算大，嘴角弯了一下又松开，更像是某种情绪找到出口时的自然反应。她拿起手机拨了陆砚洲的号码：“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砚洲在那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正在处理别的事情的间隙感，“要不要我封他的号？平台那边我认识人。”
“不用，”方糖说，“我要跟他直播连麦，现场对决。”
陆砚洲沉默了两秒：“你确定？”方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午过后开始偏斜的阳光：“确定。他抄我的东西去变现、再去踩我一脚，那我就在他最大的场子里把他端了。你帮我预约一下平台那边的技术对接，连麦要顺畅，不能卡顿。”
次日晚八点，方糖的直播间开启。她没有预告，只是开播前十分钟在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今晚有事要说，等我。”直播间在线人数从零开始上涨，三分钟后破万，十分钟后破三十万。方糖等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十万左右的时候点开了连麦功能。
王建的直播间也开着，他正对着镜头讲解一段新的“数据分析”，忽然界面弹出连麦请求。他看到请求来源的名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接受。两个人的画面一左一右同时出现在两个直播间里，方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背景是工作室的书架。王建靠在深蓝色的背景板前面，丝质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姿态松弛。
“前妻，好久不见。”王建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镜头里精确得像量过的。
方糖没回应那个称呼：“你敢不敢跟我现场预测一对新人？”
王建的笑容没有变：“怎么测？”
“我们同时预测，看谁准。”方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找一对新人，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现场连线。我们同时给出结论，然后等结果揭晓。”
王建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弹幕在两个直播间之间疯狂刷着——“接啊！”“接！”“方糖疯了吧”“王老师别怂”“你们到底谁真的假的”。王建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下，弹幕已经快到他看不清内容了。
“赌注？”他说。
“谁输了，”方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永久退出婚庆行业，公开道歉。”
王建嘴角那根线微微绷了一下。他低头像是笑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温和：“好。三天后，现场直播，找一对新人，我们同时预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方糖，你确定你准备好了？你输了，你那些粉丝可就要跟我走了。”
方糖没有回答，直接切断了连麦。她的直播间单独亮了一秒然后她也关了播。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凉。
陆砚洲的消息在她关播之后不到五秒就进来了：“你有把握？”
方糖拿起手机，靠着椅背回了一条：“我预见到了——他们会在一周后直播中翻车，新郎会当场哭出来，新娘会站起来走人。”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建会提前收买新郎，让他配合演‘恩爱戏码’。但新郎收钱的时候会被他现在的女朋友发现，女朋友会在直播当天公开说‘你们都是骗子’。”
陆砚洲没有追问细节，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三天后见。”
同一时刻王建关了直播间的摄像头。他把椅背调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安静了两秒，陆景川的声音响起来：“她接战了？”
“接了，”王建说，“我需要五十万收买新郎，让他配合我演戏。那对新人我已经物色好了，男方缺钱，见钱眼开。”
陆景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合上了：“我给你一百万。让方糖输得彻底。”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王建的备注名慢慢暗下去。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远处有几盏亮着的窗户在深色的背景里摇摇晃晃，像水面上的浮灯。
方糖的工作室里还亮着灯。她坐在桌边翻着日历，在那场直播对决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小圈。窗外有风吹过巷口，把她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