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是在整理资料的时候看见那团蓝光的。她正要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指尖碰到文件夹边缘的那一瞬间，视野里忽然炸开了一个画面——公证处的办事大厅，浅灰色的柜台和深蓝色的等候区座椅。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那个男人的脸被她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然后闪光灯亮起来了，有人从侧面拍了照片，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嫂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方糖的指尖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她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但那种被搂住腰的触感还在她后腰的位置残留了片刻。她放下文件夹，拿起手机拨给陆砚洲：“陆景川找了个男模假扮我情人，要在公证处制造‘抓奸’现场，拍视频当作离婚证据。”
陆砚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想怎么做？”
“假装中计，”方糖说，“去公证处办离婚。”
“你确定？万一记者拍到的画面流出去了——哪怕事后澄清，也会有人截图上纲上线。”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方糖的声音很平，“警方那边正在走冻结程序，只要他相信我真的在跟他斗法、没空管银行的事，他那边就会慢下来。哪怕只慢两天，都够了。再说了，假离婚本来就是短剧的常规套路，观众爱看。”
陆砚洲低笑了一声：“好。公证处那边我来安排。”
两天后的早晨，方糖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跟预知画面里的形象分毫不差。她出门的时候陆砚洲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像是真的去办一件不太情愿的事。
公证处的办事大厅人不多。方糖和陆砚洲走到柜台前面，取了号，坐在等候区。陆砚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外面有记者，三辆车，都贴着深色膜。”
方糖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目光扫过公证处入口的玻璃门——门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正在低头看手机。她认出了那件T恤，跟预知画面里一模一样。她转回视线，等着叫号。
叫到他们号的时候方糖站起来走向柜台，把结婚证和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证件确认信息，正要打开那本结婚证，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了。那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糖身后，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宝贝，想死我了！”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方糖偏过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惊慌：“你是谁？”男人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别装了，你昨晚还跟我在一起呢。怎么，今天来跟老公办离婚？那我是不是该给你包个红包庆祝一下？”
闪光灯亮了起来。大厅门口涌进来三四个人，手里举着手机和相机，快门声连续响了七八下。方糖透过那些镜头的缝隙看见了陆景川——他从记者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握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痛心疾首。“嫂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方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精心设计过的“失望”，每一个毛孔都在恰到好处地表达着“我替砚洲不值”。她甚至能看出陆景川在走进来之前对着手机练过这个表情，嘴角下压的角度、眉毛抬高的幅度、还有那一层薄薄地浮在表面的“于心不忍”。
然后方糖笑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搂着她腰的男模，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厅里的人听清楚：“这位先生，你裤子拉链没拉。”
男模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腰。他下意识松开了方糖的腰，两只手垂下去检查拉链，这个动作让他的裤子口袋朝下倾斜了一瞬——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片从他裤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公证处的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方糖脚边。方糖弯腰捡起来，举到灯光下。圆片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母，是她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缩写——L.J.C.
“景川，”方糖把那枚监听器举起来转向陆景川的方向，“你的东西掉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快门声停了，相机垂下来，几个记者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愕然。陆景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那个“痛心疾首”的弧度，但他的嘴唇边缘开始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抽走了血色。
“这是栽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那个尾音在“赃”字上微微破了。
“那我们可以查查这位先生的转账记录，”方糖把监听器放进口袋，转向那个男模，“看看谁给你汇的钱。”男模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他的粉底在额头开始渗出汗珠的地方起了细密的颗粒。他退了一小步，双手攥着牛仔裤的侧缝，喉咙里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是、是陆先生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演这出戏。”
记者们的镜头重新端起来了。这次他们对准了陆景川。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比刚才亮了几倍，陆景川抬了一下手臂挡脸，但那些镜头已经从各个方向堵住了他的退路。他往左走了一步又往右退了半步，最后双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两台相机，侧身从人缝里挤了出去。大衣的下摆在门框上挂了一下，他停了一秒把它扯开，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出了大厅。
方糖站在柜台前面，把那份还没办成的手续收回来放回包里。她转向那些还没走的记者，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明天头条，我请客。”
记者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打字了。方糖和陆砚洲一起走出公证处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她眯了一下眼。
“刚才你拉链那段，”陆砚洲走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是预知的？”
“不是，我看见他裤袋鼓出一块，猜的。”方糖推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之后她才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她锁了屏放回中控台上。
同一时刻陆景川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没打。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举到耳边，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显示着苏琳的名字。电话响了三声苏琳接起来，声音在话筒里显得格外清晰：“喂？”
“是不是你泄的密？”陆景川的声音冷得像他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昨天一直在医院——你把我绑成那样你觉得我还能给谁通风报信？”
陆景川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关节处泛出青白色。他听着苏琳断断续续的抽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最好没有。否则你知道后果。”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手机在皮椅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引擎怠速运转的嗡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持续着，车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
苏琳在电话那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行“陆景川”三个字正在慢慢暗下去。她没有哭——她挂掉电话之后的那副表情跟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完全对不上，眼底干而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重新戴上耳机，往后靠了靠，看着出租车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
出租车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里，跟所有其他车辆一样，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行驶着。公证处门口的地砖上还残留着刚才闪光灯爆闪时留下的一圈淡影，但很快就被新进来的人踩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