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拨了三次苏琳的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响到自动挂断,第三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她发了微信——“方便回电话”“有急事”两条,都只显示一个灰色的“已送达”,没有变成“已读”。
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停在昨晚十一点十七分,苏琳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说“陆景川今天情绪不对,你要小心”。方糖听完那条语音之后回了一句“你也要小心”,然后对话框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方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闭了眼。那团蓝光来得很快,几乎没有延迟——苏琳被绑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嘴里塞着一团灰白色的布料,眼睛肿着,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背景是一面红色的墙,墙面斑驳,有几道深色的液体痕迹从墙顶往下淌,墙角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
方糖睁开眼,抓起手机拨了陆砚洲的号码:“苏琳被绑架了。红色墙壁,有铁架,像是仓库。城东那片废弃工厂区你熟吗?”
陆砚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城东有三个废弃仓库群。纺织厂那边有两栋,建材厂那边有一栋。”方糖已经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分头找。红墙,铁架,墙面上有深色液体痕迹,锈水或者油渍,你自己判断。”
二十分钟后方糖的车停在了第一栋废弃仓库外面,铁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拿手机打光扫了一圈——灰色水泥墙,地面积了一层灰,没有铁架。她发了个定位给陆砚洲说“不是”,然后掉头往第二个方向开。第二栋仓库比她预想中大很多,挑高至少有六米,两侧的窗户全被封死了,只有北面一扇破洞透进来一线天光。方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她贴着墙根往里走了大概二十步,墙面上有一块红褐色的污渍,她停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是油锈,不是新鲜的。没有铁架,没有椅子,没有人的痕迹。
她退出来,正要发第二条消息,陆砚洲的电话先进来了:“纺织厂东侧那栋仓库,红色的墙,里面有三排铁架。”方糖挂了电话发动了车。纺织厂东侧的仓库比前两栋都小,但结构更紧凑,铁皮屋顶上有几个破洞,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方糖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坡道上,熄了火,步行靠近仓库的侧墙。她贴着墙壁绕过转角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从仓库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被压住的、像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她听见了陆景川的声音。
“你把我的计划告诉方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方糖蹲下来,通过铁皮墙根处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看进去。仓库里面确实是红色的墙——红砖墙刷了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斑驳得像被泼过水又晾干了。三排铁架靠西墙排列,上面堆着空的油漆桶和破纸箱。苏琳被绑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双手被扎带固定在椅背后面。陆景川站在她面前,背对着方糖的方向,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没有!”苏琳的声音从布料后面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用力,“我是恨方糖的!你亲眼看见她打我耳光——”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陆景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压了重物的纸,“你脸上的巴掌印是假的。我的人拍了你在洗手间跟她说话的照片——你递了什么东西给她,对吧?”
苏琳的哭声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安静像一把刀锋,薄而冷,划开了仓库里所有其他的声响。方糖在墙根下面攥紧了手机。
陆景川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多了一把折叠刀。刀身弹出来的时候在光柱里闪了一下,苏琳开始尖叫。方糖站起来,绕到仓库侧门的位置,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的时候没有用太大的力,门轴发出一声闷响,但被苏琳的尖叫声盖过了。仓库里光线很暗,方糖进去之后快速扫了一圈——墙角立着一只红色的灭火器,她三步跨过去拎起来,灭火器比她预想中重,她双手端着它转过最后那一排铁架的时候,陆景川正背对着她举着刀。
方糖没有喊。她把灭火器抡起来砸向陆景川的后背。那一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灭火器砸在陆景川肩胛骨的位置发出一声钝响,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铁架底下。陆景川稳住身体转过来的时候方糖已经退了半步,把灭火器横在胸前挡着。他看着她,嘴角破了皮,渗了一点血出来。他没有说话,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转身从仓库另一侧的通道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铁皮屋顶上的风声盖过去了。方糖放下灭火器,走到苏琳背后用钥匙串上的小刀割断了扎带。苏琳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红色的印子,方糖帮她把嘴里的布扯出来的时候,苏琳的嘴唇被那块布磨出了血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搂住了方糖的脖子,整个人在发着抖,方糖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方糖搂着她站了一会儿,等到她后背的颤抖从剧烈变成间歇,才松开手。
苏琳靠到铁架旁边的墙上,慢慢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和眼泪,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他前女友?”
方糖蹲到她面前,跟她平视。苏琳抬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刚刚被盐水泡过:“我怕你们不信我。他当年追我,追了三个月。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就跟他在一起了。结果他是想通过我接近陆家——我爸妈跟陆家有过生意往来,他有份文件拿不到,想让我去偷。”苏琳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我没帮他,他就翻脸了。那天晚上他拿了一瓶硫酸,说要毁了我的脸……我跑得快,但他还是泼了一点在我肩膀上。”
她扯开衬衫领口的一角,方糖看见她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不规则,像一滴被风干后留下痕迹的水。苏琳把领口拉回去:“他以为我跑了就完了。但我回来了。”方糖的嘴唇动了动。苏琳低头从鞋底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U盘,外壳磨得发白,边角上沾着一小片干掉的泥。“这是陆景川洗钱的证据,我偷的。”她把U盘放在方糖掌心里,“但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方糖握着那枚U盘:“密码谁知道?”
“只有陆父知道。陆景川每次转账用的都是他爸的授权码,文件加密层是同一个体系。”苏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方糖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了仓库,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陆砚洲的车停在侧门的坡道上,他靠在车门旁边等着,看见方糖扶着苏琳出来,快步走上来接过了苏琳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上了车,方糖坐在后座陪着苏琳,陆砚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发动了车子。
医院走廊的灯还是那样白得晃眼。护士给苏琳包扎了手腕上的勒痕和嘴角的伤口,又给她挂了一瓶葡萄糖,苏琳靠着枕头慢慢睡着了。方糖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陆砚洲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她说了,”方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陆景川洗钱的证据,但要密码,只有你爸知道。”陆砚洲看着那枚U盘沉默了一会儿:“我爸不会轻易给密码。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拿东西换条件。”
方糖把U盘收回口袋:“什么条件?”
陆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里没有多少温度:“可能是让我离开公司,可能是让你离开我。”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一辆空病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方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今天走过了三个废弃仓库和一条山坡路,鞋底边缘沾了一层灰红色的土。她没有擦,抬头看了陆砚洲一眼:“那就看看他提的条件我们能不能接住。”
陆砚洲从她外套口袋里取出那枚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亮起零星的灯火,像一条被拉开了一半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