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的车刚拐上城南大道,方糖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握方向盘的那只手。她的掌心贴在他手背上,力道不算轻,陆砚洲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停车。”方糖的声音压得很紧。陆砚洲打了右转灯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手刹拉起来的时候他转过来正对着她。方糖闭着眼,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陆景川今晚会在你回家的路上制造车祸。”她睁开眼的时候瞳孔里还残留着那团蓝光的余影,“城南隧道,一辆大货车会失控撞你。我看见了——你的车被挤到隧道壁上,车头全扁了。”
陆砚洲沉默了两秒,然后解开安全带,伸手从手套箱里翻出手机。他打开地图软件调到实时监控画面,调出城南隧道入口处的摄像头,拖动进度条回放了十五分钟。画面里确实有一辆大货车停在隧道入口靠右的位置,双闪灯没打,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陆砚洲把画面放大了看,货车的车牌被一块灰色的布遮住了下半部分。
“货车是真的,”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方糖看,“但司机在等电话。”
方糖接过手机看了几秒:“他等的是陆景川的指令。”
“所以我们让他白等一场。”陆砚洲把手机收起来,靠回驾驶座,“将计就计。我假装出车祸住院,看他下一步做什么。”方糖扭过头来看他:“太危险了。万一货车真的撞上来——”
“货车是假的。”陆砚洲打断她,语气很平,“我换辆车,加防撞梁。那条隧道我走了三年,每个出口和应急通道我都熟悉。”他重新发动了车子,但没挂挡,只是让发动机空转着,“你帮我看着时间,他几点动手,我们就几点进场。”
晚上十点一刻,一辆深灰色的轿车驶入城南隧道。方糖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通过后视镜看着隧道入口的方向——那辆大货车还停在原位,双闪灯依旧没开。陆砚洲握着方向盘,车速维持在限速以内的匀速,隧道里的灯光一排一排滑过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方糖在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货车启动的瞬间——车头猛地往左一打,从应急车道斜插进行车道,朝着他们的车尾方向加速冲了过来。陆砚洲也在同一秒看见了,他偏了一下方向盘让车身往隧道壁的方向靠了一点,货车擦着他的后保险杠撞上了隧道边沿的水泥护墙,发出一声闷响。方糖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方向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后视镜里那辆货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司机没有下车。
陆砚洲把车停稳,熄了火,偏头看了方糖一眼:“你没事吧?”
方糖解开安全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和膝盖,除了安全带勒出来的那道红印以外没有别的伤:“没事。你——”
“我提前叫了救护车。”陆砚洲说着推开车门,“现在躺上去就行了。”他走到车头前面靠着引擎盖慢慢滑坐下去,方糖下车绕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红色颜料挤在手心和额头边,往地面上蹭了几道模糊的痕迹。方糖蹲下来看了他一眼,陆砚洲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救护车的警报声从隧道另一端由远及近地响过来。
医院急救通道的白炽灯照得走廊里每一寸地面都亮得晃眼。方糖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件陆砚洲的外套,外套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红色颜料,她趁没人注意把它翻折进去遮住了。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的时候方糖站起来,医生摘了口罩看了她一眼:“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头部受到撞击,意识还不清醒,需要留院观察。”
方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重新坐下来。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瓷砖缝隙,那里有一小块磨掉了釉面,露出灰色的底坯。
半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方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陆景川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盒果篮,果篮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纸,里面红红绿绿地堆着车厘子和青提。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步速跟他平时开会时走进会议室的节奏一模一样。
“嫂子。”陆景川在方糖面前停下来,把果篮放在长椅旁边的地面上,“哥怎么样了?”
方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用袖子揉出来的,没用药水也没用眼药水,就是在走廊的转角处对着墙壁揉了几下。她看着陆景川的脸,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医生说可能失忆……撞到头了,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陆景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小,像是眉心某根筋被轻轻拨了一下又弹回去。他没有笑,但方糖注意到他放下果篮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比刚才放松了一点。“嫂子别太担心,”陆景川把果篮摆正,“哥身体底子好,过两天就醒了。”
方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陆景川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安静地坐了大概两分钟。护士从走廊另一端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方糖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她背对着病房的方向走得很慢,用余光从墙角的金属反光面里看着陆景川——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侧身推开门进去了。
方糖在饮水机前面站了大约三分钟。她接了一杯温水,端着慢慢走回去。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陆景川正站在病床边,弯腰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很轻,果篮放下的时候连玻璃纸的窸窣声都没有。方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陆景川已经直起身子站在床尾了,转身朝她笑了一下:“嫂子,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哥。”
方糖点头,让开门口的位置。陆景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方糖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调,跟他平时用的那款古龙水不太一样。她没多想,等他走出走廊尽头才关上门。然后她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假装整理床头柜上那盒果篮。借着弯腰的动作,她的目光扫过病床底部——床架的金属横梁上贴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铜线露出来。
方糖直起身,把果篮摆正,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她转过头,面对着病床上的陆砚洲,故意提高了音量说了一句:“砚洲,你要是醒不来,我就把你的股份转让给我。我帮你打理公司,等你醒了再还给你。”
病床上的陆砚洲没有动,他的呼吸频率跟之前一模一样。但方糖注意到他盖在被子下面的右手食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她转身走出病房,带上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陆景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方糖靠到走廊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闭着眼安静地数了十秒钟,然后重新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反手锁了门。陆砚洲睁开了眼睛。
“他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醒。
“走了。”方糖走到病床边蹲下来,从床底的横梁上把那枚黑色圆片揭了下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装了个窃听器。我刚才说的话他应该全听见了。”
陆砚洲撑着手肘坐起来,靠到床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抢夺股份了。”
方糖把口袋里的窃听器拿出来举到灯光下面看了看,圆片背面有一个极细的序列号,印得密密麻麻。“你爸那关他过不去,”她把窃听器重新放回口袋里,“但只要他以为你失忆了、股份要转给我,他就会想办法绕过你爸直接对我下手。”
陆砚洲歪了一下头看着方糖,嘴角那个笑意重新浮起来了:“你刚才说‘股份转让给我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演戏要演全套。”方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果篮打开,从里面拿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青提和车厘子都洗得很干净,果肉酸甜适中,她觉得大概值二百多块。
同一时刻,城南隧道那辆货车已经被拖车拉走了,路面清理干净,交通恢复了正常。陆景川坐在自己车里,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的角落。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空旷的停车位,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短促而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方糖这个蠢女人,”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以为能拿到股份?等她转让的时候,我让她人财两空。”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帮我伪造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说,“要快,明天就要。”
对面应了一声,陆景川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中控台,发动了车子。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指示灯亮着暖黄的光,他的车驶过那个出口的时候,车身在坡道上微微颠了一下,然后汇入了地面晚间的车流里,很快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