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庆行业峰会设在会展中心三楼的大厅,穹顶挑高将近十米,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签到处排了两列长队,方糖走进去的时候,周围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一截,然后又在几秒之后重新响起来,但那种重新响起的声响跟刚才不一样——换了一种音调,窃窃私语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窸窣声。
有人认出她来了,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她,然后又转回去。方糖把胸牌别好,朝主会场的方向走。穿过长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就是她”“直播那个”“她怎么也来了”,她没有回头,步子没快也没慢。
主会场已经坐了大半。方糖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四排靠走道,不算显眼也不算偏。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前后几排的人都在若有若无地回头打量她,但没人过来搭话。舞台上方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本次峰会的主题宣传片,“婚庆行业年度盛典”几个字在光影变换中反复出现。主持人还没上台,但舞台侧方的幕布后面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方糖看了一眼手机,陆砚洲发来一条消息:“我在二楼。陆景川也来了,坐在第三排靠左。王建是今晚的主持人。”她回了一个“知道了”,锁了屏。
五分钟后,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王建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支白色玫瑰胸花,从舞台侧方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站在立麦前面调整了一下高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方糖的方向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可能只有方糖自己注意到了。
“各位来宾,感谢出席今晚的行业峰会。”王建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后多了几分磁性,跟平时说话时那种带点沙哑的调子不太一样,“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方糖小姐。相信大家最近都在网上看到了她的直播,短短几天涨粉百万,号称能够‘预知婚姻破裂’。今天我们把方小姐请到了现场,让她来分享一下她的成功经验。”
全场掌声稀稀落落,有人鼓了两下就停了。王建朝方糖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挂着一个温和到有些刻意的微笑。方糖站起来走上舞台的台阶。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她走到立麦前面站定,台下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她正要开口,王建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举到灯光下面晃了晃。
“不过在上台之前,我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王建的声音还在笑着,但笑容底下有一层冷的东西,“我这里有证据,证明方糖的预知能力全是伪造的——她雇人假扮客户、提前窃取客户隐私数据、编造所谓的‘弹窗’来制造噱头。”
他把U盘插进舞台侧方的电脑,大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王建点击播放,一段经过变声处理的录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我收了方糖五千块,假装被她预言成功……她就是让我演一场戏,台词都是提前对好的……”录音不长,大概三十秒,播完之后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从细碎的低语渐次升高成带着明显质疑的议论声。
方糖站在立麦前面,没有动。她看着王建,那个曾经替她买早餐、陪她熬夜改方案的大学男友,此刻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伪造的U盘,脸上挂着一个精心设计过的、无辜又温和的表情。
“录音可以伪造,”方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你知道什么东西伪造不了吗?”
王建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什么?”
“陆氏集团三年前的内部审计报告。”方糖偏过头,看向台下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位置。陆景川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容平静,但方糖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转回头,对着话筒说,“我只看过一眼,但我全背下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了。第一句是报告封面上的编号和日期,然后是目录页的章节标题,然后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第七行,城南项目,账面盈利三千万,实际亏损五千万。”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放在面前的文件,但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台下开始安静下来,那种窸窣声一点一点被吸走了,直到整个大厅只剩下方糖一个人的声音。
她往下翻,第四页、第五页、第七页。数字、日期、人名、项目代号,一段接一段,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她背出银行账号的时候那串数字长达二十三位,她一口气念完,中间连换气都恰好落在逗号的位置上。二楼的侧方看台有人站起来了,是陆砚洲,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方糖背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台下,前排几个记者已经打开了录音笔。她对着话筒说:“这份报告明确写着,经手人陆景川,亏损五千万,其中两千万去向不明。”她把目光转向王建,“你现在是陆景川的助理,你知道那两千万去哪了吗?”
王建的脸白了。白得很彻底,从颧骨到下颌线那一整片皮肤都褪成了那种没睡好觉时才会出现的灰白色。他握着立麦支架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发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方糖看着他把话筒握得越来越紧,又说了一遍:“王建,那两千万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前排的人能隐约听见。台下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陆父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他走到过道中央,抬头看着舞台上的方糖,然后又偏头看向舞台侧方的陆景川。
“够了!”陆父的声音低沉但有力,穿透了整个大厅,“王建,你给我滚下来。”
王建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动,握着话筒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陆父没有等他,直接转向舞台侧方:“景川,明天公司审计,你亲自到场。”
全场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陆景川。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双手还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容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膝盖没有碰到前排的椅背,西服外套的下摆纹丝不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台上,嘴角浮起一个很短的笑,然后拍了两下手。
“嫂子好手段。”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但你说的那些数字,我没见过。谁造假,谁心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方糖脸上,嘴角那个笑意还在,但眼底有一层薄而硬的东西,像冬天早上河面上结的那一层冰。然后他转向王建,那一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冷而直接,像一把刀无声地递了过去。
王建的后背绷紧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方糖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楼上的陆砚洲已经不在栏杆旁边了。她穿过主会场侧方的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让我死了查账这条路。我还有一百种方法搞死你。”
方糖认出了那个号码。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回了一条消息:“我等着。”
她刚把手机放下,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同一个号码:“你的侦探查到我妈了?让他小心点。”方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陈侦探确实在查陆景川的生母,昨天中午还在汇报进展,说找到了一个二十年前的住址登记记录,正在联系知情人。她不知道陆景川是怎么知道的。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被推开了,陆砚洲走进来,关上门的时候顺手锁了一下。“陆景川刚走的,”他说,“走之前看了你一眼。”
“他知道了。”方糖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
陆砚洲低头看完那两条短信,把手机还给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糖把手机收进口袋:“查得更快一点。在他动手之前,把东西挖出来。”她推开消防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会场里传来的零星掌声,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