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把手机架好,对准自己,点开直播软件。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评论区已经开始弹消息了——“哟这不是被拉黑那个吗”“又来骗人了”“精神病开直播需不需要监护人陪同”。她看了一眼右上角在线人数,三百二十人,不算多,但也没少到让她紧张。
“大家好,我是方糖,婚礼避坑指南。”她对着屏幕挥了一下手,“今天第一单——新娘小美,新郎大壮。为了保护隐私,名字都是化名。但我手里有他们发来的授权书,大家可以放心看。”
评论区刷出来几条“小美大壮是什么鬼名字”“这是真事儿还是编的”,方糖没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刚收到的客户照片——小美和大壮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拍的,大壮肤色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敦厚又老实。方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眼前的弹窗弹出来了:“保质期:婚礼当天。导火索:新郎兄弟会在接亲时玩过火。”
方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开了免提。嘟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喂?方策划?”
“小美你好,我是方糖。想确认一下接亲环节的安排。”方糖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老公那边说有什么惊喜环节吗?”
“没有啊,”小美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说他兄弟会准备了个小惊喜,具体什么他没说,让我等着就行了。怎么啦?”
“能让我跟你老公连麦吗?”
“行,你稍等啊。”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方策划你好,我是大壮。”
“新郎你好,”方糖切换了摄像头,让镜头对着自己,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连麦界面,“你兄弟会是不是准备把新娘扔进泳池?”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大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怎么知道?”
方糖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新娘资料文件夹,翻出小美填的婚前问卷那一页:“因为有人匿名举报。你知道小美不会游泳吗?她问卷上写了‘怕水’,你有注意到吗?”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这次安静更长,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在刷“卧槽”“啥情况”“真的假的”。然后方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吸气,紧接着是大壮转头冲旁边吼的一句话:“谁他妈出的馊主意!”
电话那头乱了一阵——椅子被撞翻的声音、几个人同时开口的声音、还有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谁拍了桌子。“是我……我以为好玩……”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那声音颤颤巍巍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众揪了出来。大壮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玩你妈?那是我老婆!”
直播间里的弹幕炸了,方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从三百二十跳到了八千多,评论速度已经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了:“方糖是真的神!”“太准了吧!”“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大壮嗓门都快把手机震碎了”“笑死我了兄弟会那个哥们估计今晚要被逐出兄弟圈了。”
方糖没笑。她对着连麦界面说了一句:“新郎,婚礼还有三天,接亲环节取消‘惊喜’,正常进行,没有意见吧?”
“没有!”大壮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余怒,“绝对没有!我回头收拾他们——”
“不用收拾,”方糖打断他,“你未婚妻快哭了,去哄她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有人喊了一声“美美你别哭”,然后是脚步声跑远的声音。方糖切断了连麦,回到自己的单人画面。评论区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她大致扫了一下,满屏都是“方糖封神”“求继续”“我要关注你”之类的话。她看了一眼粉丝数,开播前还不到一千,现在已经七万多了,而且还在涨。
方糖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评论区忽然变了调——“方糖是神婆”“方糖骗人”“她有精神病”“假的吧都是剧本”。那些评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涌进来,刷屏的速度甚至比刚才夸她的人更快,同一句话反复出现,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标点符号。
方糖放下了水杯。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算大,但很放松,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搅局。“谢谢黑粉送的热度,”她说,“明天同一时间,我爆更猛的料。你们要是想继续看热闹,记得准时来。”
她没等评论区继续刷出什么新内容,直接按了结束直播。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台数据弹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峰值在线人数一百零三万,总观看量破了三百万,新增粉丝五十多万。她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后台,点开陆砚洲的微信。
他发来了一条消息:“陆景川买的水军,花了二十万。评论区那一波节奏是他安排的。”
方糖回:“让他花。花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没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面上,拿起旁边那盆新买的绿萝转了转方向,让叶片朝着窗外有光的那一侧重新对准。
同一时刻陆景川的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开得比平时更低。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机屏幕上方糖下播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她笑着对镜头说“明天同一时间”,然后掐断了直播。陆景川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按了几下,然后猛地扬手把手机摔在了桌上。手机弹了一下滑到桌面边缘,差一点就掉下去了,他伸手把它按住,重新握在手里。
王建坐在对面的访客椅上,手里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直播数据,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粉丝涨了五十万。”
陆景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明天你亲自上她的直播间。”
王建的手指顿了一下:“我露面会不会……”他的后半句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是方糖的前男友,那张脸在方糖的直播间里出现,等于把两个人之间的旧账公之于众。
“我加五十万。”陆景川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他办公室里的空调,“你上去说一句话就够了。‘我是方糖的前男友,她那些所谓的预知全是跟我的团队学的。’这句话出口,她今天涨多少粉丝,明天就得掉多少。”
王建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份打印出来的数据合上放回桌面:“行。”
陆景川转身看了他一眼,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那个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明天晚上八点,别迟到。”他说完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方糖的直播页面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剩下“主播已离开”几个字孤零零地挂在中间。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城市边缘的楼群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方糖工作室那盏朝南的窗口在某一刻也亮了灯,暖黄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像一个刚刚燃起来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