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的新工作室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二楼，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把整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她刚租下来不到一周，桌面上还堆着没拆完的快递盒和几沓新印的名片。她正低头把客户资料分门别类地夹进活页夹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锁舌撞在墙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拎行李箱的司机。她扫了一眼工作室里的陈设，然后大步走进来，貂皮大衣的下摆扫过桌角，把上面叠好的几份资料全扫到了地上。方糖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化妆精致，眉毛描得一丝不苟，但眼底那一层情绪没有妆能盖住。她认出这个女人了——陆砚洲的母亲，上次在陆家老宅坐在陆母位子上的那位贵妇。但那天的她嘴角挂着标准化的假笑，现在的她整张脸都在发紧。
“你就是那个骗我儿子的神婆？”陆母的声音拔得很高，尾音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撞了好几次。她伸手把桌上剩下的东西一把推了下去，一个马克杯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碎瓷片和咖啡渍溅了一地。方糖退了一步，但没有躲。陆母接着砸，把窗台上的一盆绿萝掀翻了，又把椅子踢倒了，两个司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敢进来拉。
方糖站在房间中央，安静地看着她。陆母砸了大概两分钟，终于停下来喘气，貂皮大衣的领口蹭歪了，露出里面的丝绸衬衫领子。她扶着桌沿站稳，瞪着方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方糖看她的眼睛，眼前的弹窗弹了出来——“曾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心理创伤未愈。”方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她知道陆母不是来砸场子的，她是来验证某件事的。
“阿姨，”方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陆母听见，“当年告密您丈夫出轨的那个闺蜜，现在还联系吗？”
陆母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她维持着扶着桌沿的姿势，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煞白，没有血色的那种白，嘴唇上那层口红衬得她的脸色更加突兀。“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高了，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方糖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地板上那滩咖啡渍上。“我不光知道这个，”她说，“我还知道您不是恨我，您是怕重蹈覆辙。您怕砚洲娶了我，也会被背叛，跟当年您丈夫背叛您一样。”
陆母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忽然撑不住了似的往下软，方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陆母顺着方糖的力道慢慢坐到旁边唯一一把没倒的椅子上，她低下头的时候，方糖看见她睫毛下面滑出来一滴泪，砸在貂皮大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整张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方糖从桌脚边捡起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陆母接过去按在脸上，纸巾很快湿透了一角，她换了新的又按了按。方糖没有再说别的，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收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绿萝被扶起来放回窗台，那盆土里混了几片碎叶，方糖把它们摘掉了。
陆母哭了大概十分钟，哭声渐渐从那种压不住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下方，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被纸巾擦没了。她看着方糖，声音带着哭完以后的沙哑：“景川……不是他爸亲生的。”
方糖捡碎瓷片的手停住了，她慢慢站起来看着陆母。“他爸的初恋怀孕来找他，他以为是自己的，养了二十多年。”陆母把那张湿透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那个女人来找他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说走投无路。他信了，接她回来住，生下来之后她住了半年就走了，把孩子留给了他。”方糖走到陆母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坐下来：“陆景川知道吗？”
陆母摇头：“不知道。我们都瞒着他。但他妈知道——他亲妈知道。那个女人还活着，在老家，他爸当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她就走了。后来他爸查了，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但养了这么多年，早就分不清了。”
方糖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把她和陆母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两个斜长的轮廓。她想了想，问了一句：“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陆母抬头看着她：“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有在我砸东西的时候躲开的人。”她握住方糖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但指尖冰凉，“帮我查清楚，景川到底是不是陆家的种。如果是，我认。如果不是，我要他滚出陆家。”
方糖的掌心被陆母攥得很紧，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里。“我答应您，”她说，“我帮您查。”陆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用方糖递过来的第二包纸巾擦了擦脸，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头发，又从手包里掏出一支口红重新涂了一遍。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砚洲跟你在一起，我放心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方糖站在一地狼藉的工作室里，看着那盆扶正了的绿萝叶片上还沾着土渍。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陈侦探的私人号。电话接通后她说：“帮我查一个人，陆景川的生母，二十年前的住址、照片、一切。越快越好。”陈侦探在对面问了一句“加急？”方糖说：“加急。钱不是问题。”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陆母的黑色轿车驶出巷口，汇入主路车流里。太阳已经偏西了，窗台上的绿萝在斜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叶片上的土渍还没擦干净，但叶柄重新挺直了，朝着窗口有光的地方微微倾斜过去。方糖伸手把那片叶子上的土轻轻擦掉。
电话里陈侦探那边还没有回音，但方糖知道他会找到的。她坐回桌边，把散落一地的客户资料重新摞起来，在活页夹里一页一页按顺序插回去。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