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考室是一间教室,课桌椅被推到墙边,
我们靠着墙坐成一排。
工作人员念名字,念到的人站起来,
跟着引导员走出去。门开一次,关一次,
每关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就远一点,
房间里就空一点。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文件夹,
里面是身份证、准考证和两张备份简历。
西装扣子系了又解开,解了又系上,
领带勒得有点紧,松了松,又觉得太松,
重新勒紧。旁边的女生在翻笔记,
嘴里念念有词,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
轻轻敲着节拍,哒、哒、哒,
像秒针在走。对面那个男生把矿泉水瓶
捏得嘎吱响,捏了一整个早上。
轮到我了。引导员推开门,叫了我的名字。
站起来时裤腿在膝盖处皱了一下,
用手抻了抻,没抻平。跟着引导员走过走廊,
地板是新打蜡的,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影子。
考场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和当年高考进考场前吸的那口气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年我穿胶鞋,这年我穿皮鞋。
七个考官坐成一排,面前是长桌,
桌上铺着墨绿色桌布,摆着打分表、铅笔、
矿泉水。主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戴眼镜,声音很稳:
请坐。请开始你的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背到第三句时,忽然忘了下一句。
脑子里空白了两三秒,那两三秒很长,
长到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能听见旁边考官翻打分表的纸张响动。
然后那些话自己回来了,从肚子里,从心里,
从四年食堂泔水桶的酸气里,
从汇款单上“多吃肉”三个字里,
从网吧包夜读海子的凌晨里,
一句一句涌回嘴边。
答题时有一道题:如果你在基层遇到群众不理解政策,
你怎么办。我说:先听他说完。
主考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说:父亲种了一辈子苞谷,
他不识字,看不懂政策文件。
村里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不理解,
不是不想理解,是没人用他们能懂的方式去说。
如果能考上,我就是那个把政策翻译成土话的人。
说完这段话,主考官没抬头,
他旁边的女考官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从考场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亮,
地板还是那么亮。我解开领带,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四年,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走回候考室拿东西,房间里又换了一拨人,
还是西装,还是文件夹,还是抿着嘴在翻笔记。
他们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拿起包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省城十月的太阳不冷不热,
照在身上刚刚好。我在路边买了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凉意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
然后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在地里,手机搁在田埂上。
我挂了电话,心想等他回家再打。
这个好消息可以等。四年都等了,
不在乎多等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