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是被手机震醒的。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她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推送通知像雪崩一样涌出来——“富二代闪婚过气策划师”“陆氏集团太子爷娶了谁”“方糖嫁入豪门”。她点开热搜榜,第一名后面的“爆”字红得扎眼。
方糖坐起来,靠到床头,一条一条往下划。评论区的画风整齐划一:
“撑不过三个月,赌一包辣条。”
“方糖嫁入豪门倒计时开始,我压三十天。”
“精神病也能嫁豪门?这世道真是疯了。”
“陆砚洲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她之前不是被婚庆协会拉黑了吗?怎么还能钓到这种级别的?”
“姐妹们别酸了,人家有精神病诊断书都能嫁进去,你们正常女人输在哪儿了?输在没疯到位。”
方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被子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没有标注方向的路标。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一直到手机又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陆砚洲发来的消息:“热搜看到了?别管那些评论。中午十二点,老地方吃饭,有人要见你。”
方糖回了一个“嗯”,放下手机,去洗漱。
中午十二点,方糖推开那家熟悉的西餐厅的玻璃门的时候,陆砚洲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了。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没动过,一杯喝了一半。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方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餐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群女人涌了进来。七个,还是八个,方糖没来得及数清,她们踩着细高跟鱼贯而入,香水味裹成一团浓烈的雾在餐桌之间散开。为首的女人穿一条红色短裙,裙摆短得像一条宽腰带,脸上妆化得极精致,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她径直走到方糖的桌边,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你就是那个骗婚的神婆?”红裙女人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凑近方糖的脸。方糖闻到一股甜腻的果香调香水味,混着她早上用的护手霜的味道,两种味道撞在一起让人有点反胃。陆砚洲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苏琳,戏演足一点。”
方糖看了他一眼。陆砚洲的嘴角还挂着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在提醒她——配合。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苏琳已经抄起桌上的红酒杯朝她泼了过来。
方糖偏头躲了一下,红酒泼在她的椅背和旁边的隔断上,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皮质椅面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苏琳把空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陆砚洲是我前男友!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全行业拉黑的神婆,也配坐在这里?”
其他女人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的围上来——“就是,你知道苏琳跟陆少好过多久吗?”“你哪来的脸坐在这里吃饭?”“豪门是那么好进的?你也不照照镜子。”
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方糖的目光从苏琳脸上扫到那些“前女友”脸上,再回到陆砚洲那里。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方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伸手一把抓住了苏琳的头发——红色短裙蓬松的卷发在她掌心里攥了一把,她没留力,直接往下一按。苏琳的后脑勺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她整个人被按趴在了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口红蹭出了一道歪扭的印记。
“你再骂一句试试?”方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安静了。苏琳的脸贴在桌面上,嘴角扭曲着冲她喊:“你就是个骗子!你以为你能嫁进陆家?你做梦!”
方糖扬起手,一耳光扇了下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苏琳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去,嘴角有一丝血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方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发麻,那一巴掌她是真的用了力气的,没有收着。
陆砚洲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伸手拉住方糖的手臂:“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拉架,但方糖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小臂上轻轻捏了一下,是在说“到这里就行”。
苏琳捂着脸,踉跄着从桌上撑起来,哭着跑了出去。其他“前女友”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跟着她鱼贯而出,临走时还有人回头瞪了方糖一眼,但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嚣张了,更多的是被那一巴掌震住的犹豫。方糖站在餐桌旁边,微微喘着气,手掌心还在发烫。服务员端着一块热毛巾小跑过来,方糖接过来擦了擦手,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去。
水龙头的水冲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方糖搓了好几遍,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角抿得很紧。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方糖从镜子里看见苏琳从隔间里走了出来。她的半边脸肿起来了,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但红肿的印记在光洁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苏琳递过来一包冰袋,方糖接住了,隔着纸巾按了按自己的掌心。
“演技还行吧?”苏琳靠到洗手台边,从包里拿出一支唇膏开始补嘴角蹭掉的那一块。方糖看着她:“你脸肿了。”
“没事,”苏琳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唇膏收起来,“反正陆景川信了。他的人在餐厅外面盯着呢,我刚才跑出去的时候哭得够惨,他应该看到了。”她说着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方糖的西装外套口袋里,“陆景川的下一个计划——让你在行业峰会上身败名裂。王建会拿出‘证据’,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查到,但王建最近频繁出入公司档案室,应该是在翻什么东西。”
方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你知道他翻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档案室锁着的东西不多,要么是以前的审计报告,要么是人事档案。你小心点。”苏琳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方糖把纸条收进口袋内侧的暗层里,用水冲了冲脸,用纸巾按干了。她回到卡座的时候服务员已经把泼洒的红酒处理干净了,换了一桌全新的餐具和一杯新的柠檬水。陆砚洲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杯子换过一遍,里面盛着干净的温水。
“她说什么?”陆砚洲放下手机。
方糖坐下来,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陆砚洲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峰会的事我听说过,下周在会展中心,婚庆行业年度峰会,你以前每年都去?”
“去过三次,今年没收到邀请函。”方糖用指尖转着柠檬水杯,“但现在看来,有人替我安排好了入场券。”
陆砚洲把手机推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苏琳发来的一条消息:“他刚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直接带走了。”下面是另一条:“峰会那天王建会做主持人,你们提前准备。”
方糖看完消息把手机推回去:“苏琳在陆景川身边待了多久了?”
“半年。她以前跟陆景川在一起过,后来被他害了一回,跑了。现在回来就是来翻旧账的。”陆砚洲靠回椅背,那个懒散的姿势又回来了,“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真够响的,我都能感觉到桌板震了。”
“你让我演的。”
“我说‘戏演足一点’,没让你真把她脸打肿。”陆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不过效果很好。门口那个车里坐的就是陆景川的人,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方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落地窗。街对面确实停了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窗贴着防窥膜,看不见里面的人。她转回来的时候,陆砚洲已经在招手结账了。
同一时刻,街对面那辆深色轿车里,陆景川把手机上的监控画面关掉,屏幕暗下去。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王建的脸,王建正低头翻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一沓纸。
“苏琳把方糖惹毛了,”陆景川说,“她们彻底结仇。我看见苏琳哭着跑出来的,脸都肿了。”
“那下一步?”王建合上文件袋。
陆景川发动了车子:“按计划进行。峰会那天你上台,该放的东西放出来。”
王建把文件袋放回脚边,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