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和周太太约在一家离周曼住处不远的茶餐厅见面。周太太提前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柠檬茶，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方糖坐下来的时候周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茶差点晃出来。
“我女儿……”周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给她打电话，她一直在哭，说未婚夫最近总有人打电话催债，她说没事，说那个人已经解决了。但她说话的时候气都是短的，我听出来了。”
“带我去见她。”方糖把柠檬茶推到一边，“我要当面跟她聊。”
周曼住在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七楼，电梯坏了，方糖爬了六层楼梯才到。周曼开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穿一件过大的家居卫衣，下巴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牙膏泡沫。她看见方糖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的周太太，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忽然拆穿所有伪装的慌乱：“妈？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周太太没有回答，低着头跟了进来，轻轻带上了门。方糖在客厅的旧沙发坐下来，周曼站在沙发对面，双手攥着卫衣下摆揉来揉去。“你未婚夫欠了300万，”方糖说，没有铺垫，“债主叫陆景川，我老公的弟弟。他给你未婚夫设了局，让他赌输了这笔钱，然后拿这件事卡着你——他让你在婚礼上指认我，对不对？”
周曼的脸从红到白又到红，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她整个人蜷进沙发另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她的哭声闷在卫衣布料里，听着又湿又沉，像水下冒上来的泡。周太太坐到她旁边抱着她，娘儿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周曼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说我要是敢不答应，就把我老公——就把阿杰赌博的视频发给我爸，我爸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
方糖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你未婚夫知道你今天要来见我吗？”
周曼摇头：“他说今晚要出门，让我不用等他吃饭。”方糖看了周太太一眼，后者从包里掏出那串备用钥匙递过来。方糖接过钥匙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看着周曼：“今晚你跟我走，你未婚夫家楼下等我。你听了那些话，信不信由你。”
晚上九点，方糖的车停在周曼未婚夫阿杰家对面的巷子里。周曼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绞着安全带，目光紧盯着对面那栋六层老楼的单元入口。陆景川的车比她们预想中早到了十五分钟，黑色轿车滑进路边临时停车位的时候连灯都没打，陆景川一个人从驾驶座出来，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快步进了单元门。
方糖把车里的收音机调到静音，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那支黑色录音笔，打开接收端。周太太给的钥匙果然管用，方糖下午趁阿杰不在家时进了一趟屋，在客厅茶几下方粘了微型拾音器——机身比指甲盖还薄，不趴在地上看根本发现不了。现在拾音器上传的声音正通过无线信号传回录音笔，方糖把音量调到中等，阿杰家的客厅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被如实还原出来。
“你还不上钱，”陆景川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给了你三个月宽限，你一分都没还。现在婚礼就在眼前，你拿什么结这个婚？”阿杰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正在想办法……我未婚妻家里那边——”
“你未婚妻家里那边不会给你出一分钱，”陆景川打断他，“但她的嫁妆是你唯一的出路。你婚礼那天，我派人去收。你只需要在你未婚妻面前演好你那个“好丈夫”的角色，剩下的不用管。”阿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重物落进沙发里的闷响，像是整个人都塌了下去：“我答应你。”
方糖偏头看了一眼周曼。她的脸在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里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把安全带绞成了麻花状。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方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
周曼没有挣脱。
婚礼定在三天后的周六，地点选在城南一座婚庆主题的宴会厅。方糖以周太太“临时更换的婚礼统筹”身份提前一天拿到了工作证件和进出权限。苏琳在这期间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宾客名单，方糖在上面找到了陆景川的名字——座位安排在主桌旁边的副桌，距离舞台不过八米。
婚礼当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方糖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西装外套，胸前别着策划师的工作牌，站在宴会厅侧方的设备间里通过监控屏看着全场。周曼的婚纱是象牙白的，裙摆上缝了上千颗细小的珍珠，每走一步都反射出细密的光点。阿杰站在舞台中央，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结系得端正，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司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方糖推开设备间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红毯边缘的缝隙里，她走得很快，从侧方通道绕到舞台旁边的时候阿杰正从伴郎手里接过那枚戒指。方糖站上了舞台侧方的台阶，麦克风已经被她提前调成了联动模式，她轻轻一按手心里的遥控器，宴会厅的音响里同时响起了她的声音：“新郎，你欠陆景川的300万，打算用新娘的嫁妆还吗？”
全场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切断了。司仪愣在原地，手里的话筒垂下了一半。阿杰转过头看着方糖，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退得干干净净，手里的戒指盒“啪”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舞台边缘。
台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方糖走到舞台中央，把工作牌摘下来放在司仪台上：“你的赌债，你未婚妻不知道。你答应陆景川用嫁妆抵债，婚礼当天他派人来收钱。你有话要说吗？”
阿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声响。他朝着台下新娘的方向看去——周曼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束捧花，花茎上的水珠从她指缝里滴下来。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三秒，然后把手里的捧花放在椅子上。“我都听到了。”周曼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近乎真空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后一排。
“你那天晚上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她转向阿杰，“你答应陆景川的话，你说明天就跟我结婚然后拿我的嫁妆去还债——每一句。我就在楼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杰膝盖一软，在舞台中央跪了下来。“曼曼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陆景川他——”他往前爬了两步想抓周曼的裙摆，周曼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额头磕在台阶边缘磕出了一道血痕。周曼的父亲从主桌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阿杰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你骗我女儿？你还骗我？我们周家哪点对不住你？”
方糖退到舞台侧方，看着周曼父亲把阿杰按在桌上，看着记者们疯狂按快门，看着满场宾客从哗然变成混乱，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陆景川坐在副桌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面前的酒杯里的酒还是满的，他的西服外套还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八米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方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冷，像冰面底下流动的暗水。
陆景川站起来，没有去看阿杰，没有去看周曼，甚至没有看他的父亲或任何认识的人。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方糖从舞台侧方的麦克风里隐约听到了他低声说出来的半句话——“……周太太背叛我了。”然后是后半句，更轻更低，但方糖通过唇语读出来了：“给方糖准备一份大礼。她当年被强制送医的病历，寄给所有媒体。”
方糖回到设备间的时候陆砚洲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监控屏前面，屏幕上是婚礼现场那一片狼藉——记者围住了阿杰，周曼被家里人护着从侧门离开了，周太太站在人群外圈低头擦泪。方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了几秒屏幕。方糖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周太太的短信发来：“谢谢你，方糖。”后面跟着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又补了一条：“我没法当面跟你道谢，但我欠你一辈子。”
方糖刚把手机锁屏，第二条消息就弹进来了。没有备注，没有号码显示，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简洁到像是被削过了好几遍的：“你赢了一局，但下一局你输定了。病历已发出。”
方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陆砚洲。他也在看她的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攥着手机的右手。他的掌心很暖，把他掌心的温度不紧不慢地渡过来。“开始了。”方糖说。
陆砚洲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确认什么。“我在。”他说。
设备间里的空调嗡嗡地转着。外面的宴会厅里响起被清场之前的最后一轮喧哗——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椅子被撞翻的声响，然后是门被用力推开的风声。方糖把这些声音关在了身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砚洲的手，那只手还握着她的，稳而安静，像他们第一次在天台握手时一样。
外面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