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之后第二天下午,方糖和陆砚洲窝在陆砚洲公寓楼下那家咖啡厅的角落卡座里。方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了好几个页面,全是关于周曼未婚夫债务问题的零碎信息;陆砚洲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三分之二的美式,手机搁在桌面上一直没有亮过。
方糖合上电脑,往椅背上靠了靠,盯着陆砚洲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下一句要说‘今晚吃什么’。”
陆砚洲张嘴,声音刚出来半个音节就卡住了,他顿了一下才把后面的半句拽出来:“今晚吃——”然后他彻底停住了,因为方糖的嘴型已经比他快了整整一拍。“那你说我要说什么?”陆砚洲放下手机,一脸认真地盯着她。
“你说‘被你预判了’。”方糖说。
陆砚洲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抓了一把头发:“被你预——”他硬生生停住了,手掌在桌面上虚拍了一下,“这日子没法过了。预知自己被人预知,套娃呢?”
方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她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正要接他的话,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那一瞬间她的视野里炸开了一团模糊的蓝光,像有人在她的视网膜上泼了一盆稀释过的墨水,然后那些墨水收拢成一个画面——周太太坐在一张深色皮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只看得到轮廓和一个深灰色的西装肩膀。画面的角落里有一块蓝色的招牌,边缘写着半个“乐”字,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陆景川一个小时后要去找周太太。”方糖放下咖啡杯。
陆砚洲的手停在半空:“地点?”
方糖闭着眼睛,像在用力辨认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看不清。但有蓝色招牌,写了半个‘乐’字,像是音乐餐吧那种霓虹灯。周围有钢琴声,有人在弹《致爱丽丝》。”
陆砚洲已经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他划了两下,抬头看了方糖一眼:“城西有一家‘蓝调音乐餐吧’,招牌是蓝色的,霓虹灯写的‘蓝调’两个字,‘蓝’字的繁体写法正好看起来像半个‘乐’字。”
方糖已经站起来拿包了。陆砚洲结了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咖啡厅。车子在城西穿过了四五条街道,停在一个路口的时候陆砚洲指着右前方说了一句:“你看那边。”方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立着一块蓝色的霓虹灯招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藍調”,第三个字“樂”的左边一半被旁边建筑的阴影遮住了,看起来就像半个“乐”。旁边是一扇深色的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今日钢琴演奏:致爱丽丝”。
陆砚洲找了一个斜对面的车位停下来。从这里刚好能看见餐吧的入口和沿街那一排落地窗。方糖降下车窗,初夏傍晚的风裹着街角的烤串味和煤炉味涌进来。
陆景川比预想中来得快。不到二十分钟,他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餐吧门口的临时车位上。他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下车前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餐吧。方糖和陆砚洲在车里安静地坐着,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周太太到了。她穿着驼色的风衣,挎着一只浅色手袋,进门之前站在门口理了理头发,像是特意收拾过一番才来的。方糖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几个月前周太太在婚庆协会电话投诉她时那种尖利又笃定的嗓音,跟眼前这个站在音乐餐吧门口理头发的女人判若两人。
餐吧的落地窗旁边有一排包间,深色窗帘半垂着,从街对面勉强能看到里面人的剪影。方糖盯着二楼拐角的一扇窗户,她发现那个窗帘拉得不够严,留了一条大约三厘米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包间里的桌角和坐在靠窗位置的人的上半身。周太太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陆景川背对着窗户,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右肩。
方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缝隙拍了一张,然后放大照片,画面还是模糊的,但从缝隙里能隐约辨认出两个人交谈的姿势——周太太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搓动得很快;陆景川的肩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着什么节奏。
“能录音吗?”陆砚洲在旁边问。
方糖摇头:“我的手机有长焦,但会被发现。那个缝隙太小了,隔着街拍什么都拍不清楚。”她正要放下手机,眼前忽然又闪过一团光——这一次她看见了包间内部的全貌,看见了陆景川面前的茶杯里还剩多少茶,看见了周太太攥着桌布的褶皱,还看见了墙上时钟的指针走向五十九分——还有五分钟陆景川就会站起来去洗手间。
“五分钟。”方糖放下手机,“他五分钟后会起身去洗手间。你把录音笔塞到沙发底下。”
陆砚洲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支录音笔,拇指大小,黑色外壳,不仔细看就像一块电子烟。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方糖一眼:“你确定他五分钟会走?”
“我确定。”方糖说。陆砚洲下车了,穿过街道,推开餐吧的玻璃门。方糖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暗处,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个窗缝继续拍——她需要记录时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至少有个证据。
不到四分钟,包间里陆景川站了起来。周太太抬起头看他,说了什么,陆景川摆了一下手,走出了包间的门,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几乎是同时,方糖看见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陆砚洲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深色围裙、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啤酒,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框往里面闯,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走错包间了不好意思”。周太太被他吓了一跳,正要叫人,陆砚洲已经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找平衡,那只手里的录音笔就在下蹲的瞬间滑进了沙发底座的缝隙里,无声无息。然后他松了松围裙带子,转身走了出去。
方糖放下手机,看着餐吧的门重新打开,陆砚洲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了围裙,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他穿过街道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方糖递给他一张纸巾。陆砚洲接过擦了一下额头,那上面有一层薄汗。
“进去了。”他说。
“我看见了。”
两个人又等了四十分钟。陆景川从包间出来的时候脸是平的,看不出情绪,周太太跟在他后面,眼圈微红,但妆没花。两人在餐吧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别上了各自的车离开了。方糖等到两辆车都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才推开车门,和陆砚洲一起走进餐吧。包间还没收拾,沙发底下的录音笔还在原处。方糖蹲下去伸手摸到那支录音笔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她没管是什么,把它攥出来用纸巾擦了擦。陆砚洲已经拉开了包间的门,站在走廊里替她挡着服务员的视线。方糖把录音笔攥在掌心里走出包间,两个人下楼、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出去,全程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直到车门关上之后方糖才把录音笔连上手机的音频接口播放了第一段。
陆景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他平时说话低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不整垮方糖,我就曝光你老公包养女大学生的事。照片、聊天记录、酒店记录我都有。你女儿那300万还不还她无所谓,但你老公要是知道你替他签了担保——你觉得他还会跟你过下去吗?”
周太太的声音在录音里断断续续的:“你……你答应过不说的,你说只要我帮你——”“我说的是,只要帮我整垮方糖,我就不说。你现在犹豫了,那我只能把条件收紧一点。”
录音全长大概三分钟,后面全是陆景川的单方面施压和周太太偶尔的抽泣。方糖听完之后把录音笔拔下来装进包里,手机亮了一下——她给周太太发的那条匿名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开了“已读”,但对方没有回。方糖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编辑了一条发过去:“你女儿被陆景川害了,想救她就合作。我手里有录音。”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方糖没有回文字,把录音里最后一分钟截了一段发了过去——陆景川那句“你老公要是知道你替他签了担保,你觉得他还会跟你过下去吗”。几秒钟后电话打了进来,号码是周太太的。
方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已经哭了。“方糖?是你吗?”周太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几句话就喘不上气来,“我女儿欠了300万赌债,是陆景川设的局。他逼我——逼我在婚礼上安排人指认你。他说我要是敢反悔,他就把我女儿的视频发给我老公。”方糖握着手机听完了她所有的哭诉,没有打断她。等周太太的声音渐渐从哭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方糖才开口:“你想救你女儿吗?”
“想。”周太太说,“方糖,我当年对不起你,我在婚庆协会投诉你……我那时候——”
“过去的事先不谈。”方糖的声音很平,“你女儿嫁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情况?”
周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抽着鼻子说:“我女儿那个未婚夫,我跟她见过几次面,总觉得不对劲。他……他经常半夜出门,有时候接电话还要躲到阳台上去。我女儿说她未婚夫只是工作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糖看了一眼陆砚洲,他也听到了通话里的内容,微微点头。方糖对着电话说:“你女儿家的备用钥匙你有吗?给我。我来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是翻包的声响。周太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明显比刚才稳住了一点:“有。我女儿给我的,说万一她出什么事让我帮她看家。”她翻了大概十几秒,“我明天——不,现在就可以给你送过来,你在哪儿?”
方糖报了一个地址,说了一句“不要惊动你女儿”,然后挂了电话。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回包里,指尖触到那支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陆砚洲靠在驾驶座上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斜斜照进车里。
“下一步。”方糖说。
“救她女儿。”陆砚洲替她接完了。
方糖侧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第一次觉得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不只是“合作伙伴”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