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的临时车位上。两个人从办事大厅出来，阳光还很好，方糖手里那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还没来得及放进包里，塑封外壳在光线下反着细细的银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陆砚洲绕到驾驶座那一侧，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方糖低头看着结婚证里那张两寸合影——她笑得很公式化，陆砚洲倒是笑得挺自然的，嘴角翘的弧度跟平时差不多，但眼睛里有不一样的光。她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包里，然后侧过头看着陆砚洲。
“你试试预知我下一秒做什么。”
陆砚洲正在系安全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方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要去面试。
陆砚洲靠在驾驶座上闭了几秒钟的眼。方糖看着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眉心轻轻拧起来，像在努力捕捉一个模糊的讯号。然后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会……摸我的脸。”
方糖的手已经伸到一半了。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的右手正从膝盖上抬起来，朝着陆砚洲的左脸方向移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动的。她试图收回手，但惯性已经把她的指尖送到了他脸颊旁边。她碰了一下，很轻，指腹在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沾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来，然后两个人在车里同时沉默了。
方糖的耳根烫得像着了火。她转过身坐正，把空调出风口对着自己的脸掰了一下，冷风迎面吹过来才让那层热度退下去一点。“再试一次，”她清了清嗓子，“你下一秒会说——”
陆砚洲张嘴：“再来一次。”
方糖的声音和他重叠在同一个句子上：“——‘再来一次’。”两个人说完同时愣住了。陆砚洲抓了抓后脑勺，把头发弄乱了一小撮，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预见到了。”方糖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句话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是茫然的——她并没有刻意去等那个弹窗，只是在她想“他下一句会说什么”的时候，那个词就自己浮出来了，没有任何文字或符号，就是一段直接的信息流进她的意识里。她抬头看着陆砚洲，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眉头微皱着，然后两个人同时抬眼对上了目光。
“所以我们能预知对方的所有动作？”陆砚洲的声音里有一点兴奋。
方糖摇头，她仔细回想刚才那一瞬间的体验，把那种感觉拆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说：“不是所有动作。刚才两次都是因为我们很紧张——第一次我紧张，第二次你也在紧张。弹窗需要情绪触发。没有情绪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
陆砚洲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我这边也一样。三年来我预见的都是关键场景——你被抢、你喝醉、你犹豫——每一次都是你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他换了个坐姿，“所以我们只能预知‘重要的事’？这种预知不是实时的，像雷达一样测距，只有目标够大才能被探测到。”
方糖正要说什么，眼前忽然炸开了一团蓝光。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周曼的婚礼——鲜花拱门、白色婚纱、还有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站在台上，左手腕上一只玉镯在灯光下反出一道翠绿的光。那个女人正抬起手指向台下的某一个方向，嘴唇张开说了什么，方糖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个口型——
“她骗婚。”
方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画面断了，回到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空调还在吹冷风，陆砚洲刚刚调整过的座椅角度微微向后倾了一点。“三天后周曼的婚礼上，”方糖的声音有些哑，“陆景川让周曼假扮你的情人，当众揭发我骗婚。”
陆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女人是谁？”
“周曼，周太太的女儿。”方糖揉了一下太阳穴，“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未婚夫欠了300万赌债，债主就是陆景川。陆景川拿这件事拿捏她，让她在婚礼上当枪使。”
陆砚洲的脸色沉了一分：“周太太恨你入骨，她女儿怎么会配合？”
“因为她被陆景川控制了。”方糖闭着眼回想上次看见周曼时的情景——那个女孩眼圈红红的，说“未婚夫很好，只是总有人打电话催债”，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像画上去的，“300万，对一个普通女孩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家里人要是知道这件事，婚礼就不用办了。陆景川拿这件事卡着她，她没有退路。”
陆砚洲从副驾手套箱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他说：“苏琳，帮我查一件事。周太太的女儿周曼，未婚夫叫什么名字，债务情况，越快越好。”那头应了一声就挂了，陆砚洲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的支架上，侧头看向方糖，“我们得抢在婚礼前搞定周太太。”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车内的冷气把她手臂上的皮肤吹出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转过来看着陆砚洲：“不，将计就计。”
“什么？”
“让周曼在婚礼上指认我。”方糖说，语速放慢了，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她上台，指着我说‘她骗婚’，然后我们当众揭穿她——揭穿陆景川拿债务威胁她未婚夫的事，揭穿他设局。周曼自己会崩溃，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真相。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不是我，是陆景川。”
陆砚洲看着她，桃花眼里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认真：“你确定？”
“我预见到了，”方糖迎上他的目光，“她会自爆。那个画面里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哭了，她不是那种能在台上演完整场戏的人。一旦情绪崩了，她什么都会说。”
陆砚洲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另一家婚庆公司，他在电话里报了自己的名字和陆氏集团的公司抬头，让对方帮忙弄到一张周曼婚礼的邀请函。那头殷勤地答应了，说下午送过来。挂了电话之后陆砚洲发动了车子，方糖坐在副驾驶座，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输入周太太的手机号码，然后按了发送。
“你女儿的300万债务，是陆景川设的局。证据在此。”
周太太的回复比方糖预想中来得快。不到三分钟手机就震了——“什么证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方糖看了一眼屏幕，锁了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复。她不能现在就给周太太任何实质的东西，要让她在惶恐和猜疑里多泡一段时间，等到婚礼当天临近的时候再递出第一份证据。这种人心底的防线，只有先让它自己松了，才能一击即碎。
陆砚洲的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方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脑子——”
“三千万买了，用好点。”
陆砚洲笑了一声，踩下油门。
同一时刻陆景川的办公室里空调打得很低，王建坐在访客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陆景川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机贴在耳边听完了一整段汇报。“方糖今天去了民政局，”他转过身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跟陆砚洲领证了。”
王建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陆景川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王建：“你前妻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她好像提前知道了我的计划。”
王建放下茶杯，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她真的有超能力？”
“我不确定，”陆景川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我不能冒险。不管她有没有，婚礼那天我都要让她身败名裂。你去找周太太，再加价200万。告诉她，这件事办成了，她女儿那300万的债务我一笔勾销，另外再给她200万现金。要是办不成——”他顿了一下，“她女儿的视频还在我手里。”
王建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我现在就去。”
陆景川目送他走出办公室，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方糖和陆砚洲从民政局出来的照片——方糖低头看结婚证，陆砚洲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过路的自行车。两个人的姿态自然得像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陆景川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