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每周一上午的例会从来不会超过四十分钟。陆父主持,各部门负责人汇报,陆砚洲靠在椅子上玩手机,陆景川坐在长桌右侧第一个位置,面带微笑地记录每一个人的发言。方糖作为"陆砚洲的未婚妻"被邀请列席,这本身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宣告。
会议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陆景川忽然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晃了一下:"爸,还有一件事。我新聘了一位助理,金融高材生,之前在华信资本做了三年。我想让他今天就跟大家见个面。"
陆父颔首,陆景川朝门口招了一下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方糖正低头翻手机的指尖顿住了。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又带着一点优越感的笑容。王建。三年前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甩掉她的前男友,此刻正踩着一双锃亮的牛津鞋走进陆氏集团的会议室,走向陆景川身边的位置。
方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旁边的陆砚洲偏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认识?"
方糖的嘴唇动了动,声线压得很平:"前男友。"陆砚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瞬又重新浮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把目光重新投回长桌另一端。
王建已经站到了陆景川旁边,微微欠身向陆父和全场点头示意。他的视线在扫过方糖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好久不见,前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各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财务总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陆父皱起眉头看向陆砚洲:"砚洲,你找的女人怎么跟前男友还纠缠不清?"
陆砚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嘴角那点懒散的笑意纹丝不动:"爸,是这位'前妻'先甩的她。"他偏头看了王建一眼,目光不急不缓,"王先生是吧?三年前甩了我未婚妻,现在来给我弟弟当助理,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王建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得体的表情。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把里面的纸张取出来分发给长桌两侧的人。陆父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沉了下去。陆母坐在列席位置的后排,接过文件扫了两行,声音尖利地划破了会议室的安静:"我就说她是疯子!三甲医院开的诊断书,妄想症、被迫害妄想!"
纸张在长桌上传了一圈。方糖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上面那行她三年前被迫做检查时留下的记录——"患者主诉存在超自然感知能力,经评估为妄想症症状,建议定期复诊。"底下盖着医院的公章,日期是三年前。方糖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她认得那个章,她记得那天王建是怎么把她带进去的,说"做个检查澄清一下就好了",然后他转身就把结果寄给了客户的律师。
陆父把诊断书拍在桌面上,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的:"砚洲,你马上跟她分手。陆家的儿媳不能有这个污点。"
陆砚洲站起来,从方糖手里拿过那张诊断书,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两只手捏着折好的边缘同时往两边一扯——"嘶"的一声,纸页碎成两半,他又叠了一次,又撕了一次,最后把碎纸屑扔进垃圾桶。"三年前的,"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早过期了。"
王建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方糖很熟悉的东西——他以前每次赢了她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嘴角翘起的角度、眼底泛着的光,分毫不差。"诊断书可以过期,"王建从容地说,"病历不会。三甲医院的电子档案是永久保存的。方糖当年因为'预知'被强制送医,医院记录还在。她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场调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陆母已经开始录视频了,手机举得高高的,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猛料。陆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正要开口,方糖先笑了。
"王建,"她说,"你还记得你大学时的事吗?"
王建的笑容顿了一下。
方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聊天气:"你大二期末考试,高数作弊被抓,监考老师要记过,你半夜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个小时求我帮你偷试卷。我翻了三个宿舍楼才找到上一届的备份卷,第二天早上六点送到你宿舍楼下。你大三学年论文抄袭了同门师兄的选题,被导师发现了,我熬夜帮你重写了一整篇,八千字,你一个字都没动就交了。你大四实习需要单位盖章,你找不到接收公司,我求了我舅舅——他开了个小会计事务所——帮你盖了章,你拿着那张实习证明进了华信资本的终面。"
方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王建的脸从白转红又转红白,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发青。
"这些我都有证据,"方糖换了个坐姿,目光跟王建对视着,"需要我当场背出来吗?比如你当年作弊写在小抄上的那几道公式。"她真的开始背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公式和解题步骤完整无缺地被她复述出来。她背到第四道的时候王建终于打断了她。
"你闭嘴!"他的嗓子劈了。
方糖停下来,看着他的脸。王建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领带被他自己扯歪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陆父发出一声冷哼,短促而轻蔑:"这就是你的'金融高材生'?"
陆景川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手掌按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爸,过去的事不重要,关键是人现在的能力。王建在华信三年业绩不差——"
"够了。"陆父推开椅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眼镜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陆母收起手机悄悄从后排溜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方糖、陆砚洲和长桌另一端的陆景川、王建。陆景川站起来,走到王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跟我来。"他带着王建走出会议室,拐进了楼梯间。
防火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灯光和脚步声。陆景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王建:"你被方糖拿捏得死死的。"
王建靠着对面的墙壁,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层慌乱已经褪去了大半:"她有过目不忘,我斗不过她。"他说,"我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这算什么本事,现在她拿这个来对付我,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陆景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裤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建。"拿着。你明天不用来公司了,我有别的事让你做。"王建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名字他不认识。"周太太,方糖以前的客户,被她'拆弹'拆到离婚的那个贵妇。你去找她,告诉她我有笔生意要跟她谈。"
王建把名片收进口袋,嘴角重新浮起那一点弧度。"多久?"
"越快越好。"陆景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楼梯间的地面上切出一条明亮的边界线。王建站在暗处,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把名片夹进手机壳后面,推开另一侧的防火门走了出去。楼梯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