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来接她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方糖拉开副驾的门,看见后座放了一个礼盒,银灰色的包装纸上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带。"给你的,"陆砚洲发动车子,"穿上,今晚是家宴,不是你上次去砸场子的那种。"
方糖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面料柔软,剪裁简洁,腰线收得恰好。她看了一眼陆砚洲,他直视前方,耳朵尖有一点发红。方糖没说话,把裙子收好,车开到半路她找了一家便利店换上了。
陆家老宅今晚比上次更热闹。客厅的长桌摆满了冷盘和热菜,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陆父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坐着陆母、陆景川和他那位戴大钻戒的未婚妻;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陆砚洲和方糖的。方糖走进客厅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感觉自己像被聚光灯打中了一样。
陆景川第一个站起来,笑吟吟地迎到门口:"嫂子来了!快坐快坐,今晚的菜是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都是家常口味,嫂子别见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方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他的左手腕,但这一次那里干干净净——纹身被遮住了,不知道是用粉底盖的还是用了什么别的办法。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景川,太客气了。"
方糖刚坐下,眼前就弹出了那行蓝字——"此人正在策划陷害陆砚洲。"没有期限,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陈述。方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小口,借着杯沿的遮挡迅速打量了一圈桌上的人。陆父面无表情地夹菜,陆母假笑着给旁边的贵妇倒茶,陆景川的未婚妻在低头玩手机。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各自的剧本里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方糖今天来的任务,就是掀翻这个剧本。
饭吃到一半,陆景川忽然放下筷子,从座椅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向方糖,脸上挂着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嫂子,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两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份关于你的资料,说你是被全行业拉黑的对吧?好像是……因为一份精神病诊断书?"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方糖面前,上面是那份三年前的诊断书扫描件,跟王建之前在朋友圈发的那张一模一样。
桌上安静了。陆母捂住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陆砚洲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方糖在他开口之前按住了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陆砚洲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微微摇了一下头。然后方糖转向陆景川,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景川,"她把那份诊断书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纸张边缘点了点,"你手上这份诊断书是三年前的。你知道我更厉害的是什么吗?"
陆景川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什么?"
"过目不忘。"方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比如我一眼就能记住,你去年经手的城南项目,账面盈利三千万,实际亏损五千万——因为有两千万进了你的私账。"
陆父的筷子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陆母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餐巾被她攥成了一团。陆景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了一层血色,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你胡说!"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回去,但那个瞬间的失态已经被桌上所有人看在了眼里。
"需要我背出那笔钱的转账账号吗?"方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个正在讲课的老师,"开户行是瑞士银行,账号是——"
她真的背了出来,一长串数字,中间还有两个字母,流畅得像她刚刚照着一张纸念出来的。陆景川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拿那份诊断书,但方糖比他更快一步把文件收了回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陆父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所有的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景川!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连旁边端菜的服务员都吓得退了两步。
陆景川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爸,她、她污蔑我……那份报告是假的,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拿到我们公司的内部数据?"
"那我们可以现场查账,"方糖轻轻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递得清清楚楚,"我背出来的账号,每一笔钱的流水,都可以调出来对。"
陆砚洲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同意。陆氏集团CEO候选人,账目应该干净。"他把"候选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提醒在座所有人陆景川现在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陆景川的脸色从白转红又转白,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成了一条细线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促而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边缘:"嫂子好手段。"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遮着,让人看不清楚真实的情绪:"我认输。那笔钱是我挪用过,但我已经还回去了。"
方糖看着他:"还回去的账目也是假的。"
陆景川嘴角的那根线绷紧了,但他的笑容还挂着,只是越来越薄,越来越淡。陆父已经按了内线电话叫来了财务总监,指着陆景川的脸说:"马上审计城南项目,今天连夜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陆景川站起来,转向方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那个鞠躬的角度标准到无可挑剔,像被量角器量过一样:"嫂子,今天是我失礼了,对不起。"
方糖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一截皮肤上隐约有一小块青黑色的线条从衬衫领口下方露出来。她还没看清,陆景川已经直起身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方糖的碟子里,动作轻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目光在方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除了方糖之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东西底下翻涌的东西——冷的,硬的,像埋在灰烬下面的暗火。
"嫂子,"陆景川笑着说,"你今天让我丢脸,我会记住的。"
方糖把碟子里那块鱼肉夹回了餐盘:"菜凉了,不用了。"
陆景川的笑容没有变。
散席后方糖和陆砚洲一起走出老宅。夜风迎面扑来,方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觉得胸腔里那股紧绷了整晚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陆砚洲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那番话……是预知到了?"
"不是,"方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是过目不忘。上次来的时候我翻过你爸书桌上的文件,顺手记住了。当时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陆砚洲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付了三千万,总得有点附加值。"
陆砚洲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笑。
方糖没有回头去看老宅的窗户,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隔着二楼的落地窗落在她背上——像一根细长的线,无声地缠过来,然后在某一刻断了。
老宅铁门外的停车场角落里,一辆黑色的车没有熄火。车窗降了一条缝,陆景川坐在驾驶座上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酒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陆景川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王建?我是陆景川。想不想搞垮方糖?"
另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建笑了,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松弛:"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她在哪儿?"
"你明天来陆氏集团找我,"陆景川把手机调成免提,放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我办公室,上午十点。别迟到。"
他挂了电话,车窗重新升上去。那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无声地滑出了停车场,汇入城市主干道稠密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