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通知是半个月后来的。
一封邮件,标题加粗:面试通知书。
我下载附件,打印机嗡嗡吐纸,
白纸黑字印着面试时间、地点、注意事项。
时间是下周三早上八点,地点在省城,
注意事项里写:着正装,提前半小时到场。
正装。我翻遍衣柜,除了那件学士服,
没有一件能叫正装的衣服。去学校后街的服装店,
挑了一套最便宜的西服,两百块,藏蓝色,
料子硬得能自己站在地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袖口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老板说能改,加十块。
我站在店门口等,看着缝纫机针脚哒哒哒跑过裤脚,
想起母亲纳鞋底时也是这个声音,
只是她的针脚密,机器的针脚稀。
面试前那几晚,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练习。
自我介绍,报考动机,如何看待基层工作,
如果遇到群众投诉怎么办。我说给自己听,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室友。
有一回说到一半卡壳了,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
翻身下床,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笔记继续背。
室友被光晃醒了,迷迷糊糊问:你在干嘛?
我说:没什么,睡吧。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天快亮时做了个梦。梦见站在面试室里,
七个考官坐成一排,中间那个问我:
你为什么来考公务员?
我说:因为苞谷价太低。他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我急醒了,后背全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操场上晨跑的人在喊口号。我又把笔记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出发那天早上,穿上新西装,打好领带,
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
有点陌生——衣服太新,皮鞋太亮,
头发梳得太整齐。可眼睛还认得,
是当年在苞谷地里掰苞谷掰到满手血泡也不吭声的那双,
是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读海子读到眼眶发酸的那双。
我把准考证装进口袋,出门。
公交车来了,挤在早高峰的人流里,
西装被挤皱了一点,皮鞋被人踩了一脚,
鞋面上留了道灰印。我弯腰擦了擦,没擦掉。
算了。考场在楼上了。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穿深色西装,
都打领带,手里都攥着文件夹。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像一群即将被检阅的苞谷,
站在通往打谷场的传送带上。